第11章

作品:《晓镜图

    “你身上有何特别之处,我看不出来,想必他也不知道。”太皇太后不给半分颜面的直言,是对爱孙选择的不理解,还有上位者长久以来对下位者的睥睨。

    可以理解为,沈雩同不是她理想的人选,甚至还差的太多。

    虽然是事实,但当面说出,难免伤到颜面自尊。沈雩同想不到如何回应才是最佳,她说:“娘娘是大王最亲近的人,最是清楚他的心思……”

    她不能说自己可以取代娘娘去理解大王的心思,这在娘娘来看来是一种宣战。但是,她也不可能把自己踩到尘埃里,做出卑微臣服的姿态。

    “娘娘,妻子可以有自己的方式。”

    这话太皇太后听着有趣,“你说的也没错。我老了,不可能一直在。”

    “娘娘……”她没有这个意思。

    太皇太后摆了摆手,笑道:“来日方长,你会有足够的时间了解他。我这个孙儿意气用事,乖张暴戾,但本性不坏,你明白吗?”

    沈雩同额上起了层汗,点头道:“十六大王秉性单纯,为人却仗义,也不乏可爱之处。”

    “可爱么!”太皇太后咳嗽了两声,忍俊不禁,“还是第一次听人说他可爱,亏你想得出这些词夸他。”

    沈雩同耳廓发烫。她说的是真话呢。

    太皇太后笑够了,目光在门上扫了一眼,问她:“小娘子认为,如何做一个王妃呢?”

    沈雩同默住,她从未想过这个问题。

    太皇太后打量她为难的神情,以为是被问住了,“很难回答?”

    沈雩同揪着手指,“娘娘,儿家从未想过。”

    “小娘子还没做好准备?”

    沈雩同摇头,“王妃就像朝上的臣,是有责任的,儿家不知道怎样履行职责,需从头学起。眼前能做的,只是一个寻常妻子能做的,儿家也想过要像娘娘那样,给予大王抚慰和关心,但儿家明白,始终无法代替娘娘之于大王的意义。”

    她没有说违心的话,太皇太后有点意外。

    宫人端来糕点,她道:“先用些点心吧。”

    范珍猜测太皇太后是为了单独和沈雩同说话才支开她,眼下她面临选择才明白,太皇太后也是有用意的。

    三副头面,水玉的蝶恋花造型简洁,温润素雅,珍珠点缀金簪钗的满园芳中规中矩,镶玉嵌宝的金仙佛华丽耀目。

    见她犹豫不决,向嬷嬷提醒道:“娘子尽管挑喜欢的便是。”

    范珍探出的手下意识落向了金仙佛,但下意识觉得不妥,于是划过去,挑了那副蝶恋花。

    跟随的宫女会意,将蝶恋花收入一方剔彩漆匣。

    向嬷嬷一直在旁观察,什么也没说,只是依命引她回返殿中。

    她们进来时,沈雩同正在吃糕点。

    太皇太后视线从宫女手中所捧的匣子扫过,又转头对沈雩同道:“沈小娘子也去选一套吧。”

    沈雩同放下点心,起身告退,随向嬷嬷去了。

    只片刻,她回来谢恩,盛放头面的漆匣是剔红工艺所造,上面绘着鸟兽。

    漆匣不同,里面所装的头面是哪副,太皇太后心中已经有数。

    沈雩同选了那副仙佛。

    她倒是毫不掩饰啊。

    ……

    赵元训今日出了一趟汴梁,沈雩同离开不久,他才赶回宝慈宫。

    人还喘着大气,上来就问太皇太后是不是见到人了。

    “我们凤驹选的人岂有不好的。行了,我知道你的意思,择日就去下礼。”

    太皇太后将他拉到跟前,摸摸脸,尽是汗,忙唤人给他更衣去。

    赵元训直说不用了,起身要到官家那里,“臣去和官家讨一个吉日。”

    “大王说风雨就来。”向嬷嬷笑着把人拦住,“官家此时哪有功夫见您。”

    太皇太后也嗔怪地睇他一眼,“我还会反悔了不成。你且擦擦汗,歇会儿气,明日官家过来,我自会和他讲,让司天监去办这事。”

    宫人拿绢子来,赵元训敷衍地擦了两把。

    太皇太后忽然道:“回来净陪着我这个老婆子了,明日你不用进宫来,带两个小娘子到东华门、朱雀门、龙津桥那些地方走走。”

    带沈雩同去是天经地义,带那个范珍是怎么回事。赵元训不情愿道:“我和范娘子又不熟悉,带上她不好。”

    太皇太后猜到他介意带上范珍,但范珍到底是娘家的姑娘,再生疏她也是怀着私心的,“就当是替大妈妈待客了。”

    赵元训心里抵触,又不好违逆老人家的意思,心里盘算着明日到了再看情形。

    他陪坐了小会儿,就告辞回了府,没想到在右掖门上碰上沈雩同,她刚好坐进接送她的马车。

    杨咸若看见他后,小跑上来,他摇手示意不要声张,杨咸若只得轻声解释:“小娘子和沈三娘子碰面,多说了一会儿话。”

    赵元训了然,策马不声不响地跟了一路,送沈雩同回到沈家。

    沈雩同下车看到他时吓了一跳,拍着胸口道:“大王怎么不出声呢?”

    赵元训在马上居高临下,答非所问,“小圆,明天去龙津桥好不好?我来接你。”

    天热人又多,一走路就粘一身汗,沈雩同不是很想去,“一定要去吗?”

    赵元训想了想,道:“不去也行,但我要提醒你,婚期将近,姑娘待嫁于室,可是很久都出不了门的。”

    可以不出门,但也不能不出门。沈雩同权衡一二,点头道:“那好吧,明日我在龙津桥等大王。”

    赵元训看她一步三回头地走进沈宅,不紧不慢地拨转马头往傅府去了。

    他打算和两位舅舅说明婚事,顺道慰问带伤在家的傅新斋,表达一下诚挚的歉意。

    傅新斋挨了他一拳,差点破相,却也因祸得福免了刑部的苦差,换来一份闲差,这几日在家还被他娘好吃好喝伺候着,过得不要太滋润了。

    赵元训一来,就让他那剽悍又护短的舅娘劈头盖脸地埋怨了一顿。

    亏得傅新斋盘算了这么久,挟恩要从他手里抠一件珍藏,赵元训想也没想就应了,还让杨咸若即刻就取来。

    傅新斋开始痛心疾首没能敲他一笔狠的,把那匹天河雪要来。

    他支吾着,企图重新表达一下心愿,被赵元训洞察了他的盘算,“想都别想。”

    傅新斋不禁怀疑他的诚意,“这就是你专程赔礼道歉的态度?”

    赵元训拍了拍他肩,“别多想,我只是来找你爹和二舅的。”

    傅新斋:“……”

    好没良心的白眼狼。

    作者有话说:

    清供:摆在案上供人观赏的文玩、插花、盆景等。

    第10章

    沈雩同一夜都没睡好,她担心赵元训真的会来接她,早早的起床,早早的出门,可她没想到,赵元训也来的很早。

    他站在中庭檐子下,沈家子侄围着,不知道谈论什么,言笑晏晏,见沈雩同出来了,众人才不舍地散去。

    去龙津桥的路上,赵元训和她说明,范珍也会同去,但他已经安排了杨咸若照顾。

    范珍是向嬷嬷陪同着来的,沈雩同到那时,她等了有一阵,神色不自在,显然不是很情愿。

    可这些安排不是范珍能左右的,她远道而来,在汴梁举目无亲,唯一可信任的只有太皇太后。

    沈雩同能理解她每时每刻如临大敌般的谨慎,以及明明不愿也要硬着头皮讨好的心情。

    沈雩同慢慢悠悠地和她并肩同行,走在前面的赵元训许久不见她跟上,只得折返回来。

    “小圆,你想吃什么?”他问。

    市面上吃的玩的琳琅满目,已经到了龙津桥最繁华的地段。

    沈雩同瞧了瞧,指向提着瓶子沿街盘卖的小贩,“大王吃过熟水么?”

    赵元训也颇有兴致,“那个好吃么?”

    沈雩同道:“尝过就知道了。”

    赵元训正要使唤厮儿买来,沈雩同已径叫住了那位提瓶的小贩。

    小贩麻利地盛出几碗,沈雩同递了其中一碗给赵元训,“很解渴的,尝尝吧。”

    赵元训喝了一口,顿生凉爽,“橘叶味。”

    凉意比起果胶和香饮子更温和,很适合初夏。

    “怎么样?”沈雩同紧张地问。

    他惬意地耷拉起眼皮,看向她满含期待的眼眸,忍俊不禁,“好喝啊。”

    看他全都喝完,沈雩同笑弯了眼睛,“他们把炒过的橘叶放进烧熟的水里焖上片刻,再放进罐子,掉入深井,只一日就放得凉丝丝的。”

    日头已经晒出来,喝上一碗能解去不少暑热。

    沈雩同又捧了一碗给范珍,碍于教养,范珍只得接到手中。

    沈雩同看出她对自己的防备,便笑道:“身在异乡,范娘子也要开怀才是。”

    她在安慰她,范珍反倒不好一味排斥,象征性地喝了一口。

    福珠儿把剩下的都散给了其他人,沈雩同回到赵元训身旁,喝完了自己的那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