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作品:《晓镜图

    沈雩同俏脸飞霞,低垂眼眸。

    革带上佩好了绣囊,悬上两组玉佩环,司衣手指抚过禁步,划过彩羽流苏,最后一次整理裙裳。

    礼官已经就位,女傧相扶掖沈雩同走出厢房,到堂上去拜别父母双亲。

    沈世安夫妇依礼伫立两楹,见女儿华冠大袖,缓步走入,相视而笑,又各忍下心头的酸涩,对视若明珠的孩子进行出嫁前的告诫。

    沈世安道:“戒之敬之,夙夜毋违命。”

    沈雩同声诺,遥望父亲,眼中热意难忍。

    曹娘子又接道:“勉之敬之,夙夜无违闺门之礼。”

    沈雩同揖手一拜,向走来的母亲倾首,低低道了一声,“小宝儿这就去了,您和阿爹务必保重身体。”

    曹娘子握着香缨的手微顿,笑了笑,将香缨仔细系在衣襟上,再取过团扇放入她的手中。

    母亲牵起她的手臂,亲自送她出门。

    “敬恭听,宗尔父母之言。夙夜无愆,视诸衿鞶。”

    扇后的沈雩同早已泪盈于睫,喜娘还那般不近人情地提醒着她不可哭啼。

    赵元训刚从沈家家庙方向赶到沈府,他疾驰而来,气还未喘匀,就听闻新娘已经出了门,便急忙唤出王家兄弟。

    王昼扯起嗓子吆喝,迎客们跟着开始拦门。沈世安直说都有,让人送上利市和花红,请他们用茶暂歇。

    沈雩同一路出来,族中长辈和同辈依次为她整理婚服,谆谆告诫。

    得了恩典出宫的沈霜序也轻抚她的霞帔,微笑道:“谨听父母之言,夙夜无衍。”

    沈雩同向她一笑,又知她不能瞧见,便低头抿唇,由长辈女眷牵着,一步步走向正门。

    她像漂亮的提线木偶,迷茫地走向了未知的未来。纵然做好嫁给赵元训的准备,还是感到无所适从。

    华贵精美的花冠压在她的翠鬟云鬓,身上也重如千斤,她不知道,兖王妃的头衔会不会也如这顶花冠……

    被陌生的手牵住后,她下意识的反应是要挣脱,却被异常干燥的手握得更紧。

    虽是为了牵引她坐上厌翟,很短暂的相握,沈雩同还是被奇妙的触感所震动。

    儿时她牵过阿爹的手,阿兄的手,都不是这样的。

    或许,这就是区别于父兄的感觉。

    迎亲车驾即将上路,赵元训重新上马,见沈家亲眷又来拦阻车马,身边的厮儿立即端出事前准备的兜儿,撒下利市和彩果。

    那些小孩争相去抢,猴儿似的乱窜,逗得大人笑成一片。

    沈雩同从未想过,有那么一天她会嫁给兖王赵元训。

    那位张扬、乖谬、跋扈集于一身,曾被流三千里,困守漠北多年不得返的少年王。

    厌翟辘辘而驶,车厢微簸,沈雩同用扇面偷偷掀开车衣一角。

    赵元训骑的是一匹通体如银的马,于人群中格外醒目。她无意窥见,多看了两眼,就被这人眼尖地逮到,还使杨咸若来问她怎么了。

    沈雩同一阵语塞,情急之下脱口问道:“何时能到?”

    又觉这话显得她多心急似的,羞笼眉眼,解释道:“不像是去王府的路。”

    杨咸若仿佛不懂,一本正经地回她,官家给了恩典,要先去宝慈宫见太皇太后。

    古来只帝王册后,春宫娶妃,公主出降可出入内禁的宫苑。身为先帝之子,且已出宫立府的亲王,以如此隆重煊赫的声势进入宫禁,这不合规矩,也易引起多方猜忌。

    但官家是至孝之人,他认为在特殊的情况下,情该大于礼。

    至于王族到底该不该感情用事,显而易见,答案是否定的。

    赵元训也并非不懂,圣眷优渥会让他遭受更多非议,以及同胞弟兄的嫉妒和猜疑。

    如此心安理得地享受恩典,是他想要弥补四年来未曾在大妈妈身边敬孝的缺憾。

    自私任性的后果,他会承担。

    只是他亏欠更多的还是……

    赵元训愧疚地侧目,视线落向身畔手托香缨向太皇太后行礼的新娘。

    踌躇之际,大妈妈忽然伸出手指,温柔地抚向他的眉眼,感喟道:“夫婿黄昏来,好女因之去。”

    是婚,也是姻。

    冉冉秋光日影斜,车驾从宫中驶回,迎客们在邸前奉迎,阴阳生捧斗,撒下谷和豆。

    孩子们捡完谷豆,赵元训纵马上来,于阶前勒停,他耸身下马,唤来王辖耳语了两句。

    王辖会意后,直奔礼官,告知他不时官家要驾临王邸,一切从速,休要拖拉。

    礼官登时如临大敌,整冠理衣,迅速按册唱喏起来。

    天子驾临是临时决意,赵元训也是临时得知,但他根本不是担心官家久等,而是借龙威办事。

    整日滴水未进,在宫中时只得到半块糕点吊着命,自己尚且感到腹中饥饿难耐,何况是不能轻易进食的新娘。

    沈雩同的确有些饿,好在她早有准备,在袖中藏了糖果。虽说不能饱腹,却能缓解饥饿后的心慌。

    被喜娘扶掖着下车,她依稀能辨别大致方向,脚下沉稳地迈上阶梯。

    长裙逶过青毡,前方移动的鸳鸯镜映出她的高髻和花冠。

    “马鞍。”喜娘在耳边提示。

    沈雩同抬起珠履,跨过了马鞍,蓦草和秤。

    喜庆的声潮中,喜娘引她去“坐虚帐”,娘家人“走送”,和观礼的那些宾客前往正庭入席。

    福珠儿瞅准时机,往沈雩同手中塞了小半块糯米糕和几粒胶枣,在她耳边悄声说道:“大王让小婢拿来的,他换了公裳,去正堂‘高坐’了。小婢替娘子看着,娘子先勉强垫垫肚子。”

    她果真去守着了,沈雩同怕花了妆容,把糕点一点点掰碎了喂入口中。

    片刻后门外喧哗起来,一群人闹哄哄地往这来,大抵是“利市缴门”,抢着扯那些彩缎。

    福珠儿在门口露了露脸,沈雩同立刻会意,捏着团扇掩上面。

    随之门口响动,言笑中她偷眼打量,眼底闪过赵元训绛纱袍的衣摆。

    喜娘扶过她的手,将红绿同心结的一端塞入手中,赵元训在另一端,面对她退出,提醒她留意脚下。

    这次是新人同赴宗庙祭祖,待车驾再次回返,暮色已然笼罩四隅。

    赵元训上头双亲不在,但礼节不废,折腾一遭下来,上下都累得够呛。

    沈雩同在婚床上和赵元训并坐时,已然饥肠辘辘,颈酸肩疼。

    她欲哭无泪,这才到哪呢,婚礼这般折磨人,夜里到底哪来的精力洞房啊。

    偏赵元训看上去精神奕奕,还饶有兴趣地偏过头来问她,“小圆,过会儿你想吃什么,我让人拿过来。”

    沈雩同饿昏了,浑身乏力地回道:“吃你。”

    赵元训顿时乐不可□□得我自己来。”

    沈雩同意识到这话叫人想入非非,面上烫意蒸人,也不知抹的铅粉够不够厚,檀粉够不够红。

    还好讲拜很快结束了,妇人们笑闹着撒帐,无人在意她的情绪。

    但她忘了避开,钱啊果子啊一股脑砸过来,赵元训眼疾手快,伸手护住了她的脑袋,两人玉组交缠,拉扯着滚作一团。

    又惹得哄堂大笑。

    女傧相拆开新人发髻,口中喏道:“大王王妃,百年好合。”

    合髻之后,捧上绑着同心结的酒杯一对,赵元训轻嗅,眸光微亮,“流香酒,莫非又是官家所赐?”

    大家催促他,“大王快饮了吧。”

    灯下美人面颊熏染,艳比桃花,赵元训倒突然不好意思起来,举杯将酒液送入口中。

    新人相对饮下合卺酒,将空杯一抛一掷,空杯稳稳当当,在地上呈一仰一覆的奇妙姿态。

    “好兆头。”登时有人抚掌。

    “哎呀,还有新娘的花冠,快扔快扔。”

    旁人立刻上去摘了沈雩同的花冠,往床底扔去。

    又是一阵起伏的道喜声,而后婢女端着漆盘上前。

    女傧相依次取出盘中的玉镯、臂钏,都是成双成对的,为沈雩同一一戴上时口中念念有词。

    取到玉约指时,女眷们阻止道:“这个得要大王来。”

    赵元训兴味盎然地取过玉约指。

    新娘手嫩如春笋,握在粗粝的掌中越感细腻,仿若怀中的温玉。

    赵元训握了握,松开来,索性把剩下的金珥、香囊、玉佩、双色同心结、金簪、玳瑁钗都替她佩上。

    最后献上三条裙,闹房的人方才陆续退去。

    走在最后的喜娘在沈雩同耳边交代了一句,含笑掩下帐子。

    作者有话说:

    这章参考宋代背景下的婚礼仪式,还原一点点。

    这篇文就是两个人婚后的日常,让大家开开心心的,所以没什么剧情讨论点,哈哈~开心就好。

    第18章

    沈雩同也不知道最后自己是如何跟着赵元训去正堂上谢客的。

    重新回到新房,她那敷着厚厚雪丹的脸上还如傍晚时火红的云霞,婢女伺候她梳洗完,还是烫得惊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