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作品:《晓镜图

    嬷嬷再次谢过,起身向她告退。

    福珠儿领了人退下,杨咸若还伺候在原处,神色踌躇,欲言又止。

    “你是不是想和我说什么?”沈雩同问道。

    杨咸若这才上来低声,“卢家与永王来往密切,太后却在此时安排人进来,这……许是臣多虑吧。”

    沈雩同细想,自己确实有所疏忽,“说的不无道理。”

    杨咸若反倒不安了,他也只是心生怀疑,不想王妃竟也认同,“臣只是一说。”

    太后此时差人来,本就莫名。权当她是不懂,但涉及到王府,她更要敬终慎始,不能授人以柄。

    “我先想想吧。”

    沈雩同搭了帕子重新躺下,思忖了片刻,日影渐斜,她看着芦帘上的光斑游移,眼皮重得再也撑不开,枕着手不知不觉地睡着了。

    这一觉睡得很沉,没人来扰,后来倒被鼻尖上一阵痒意惊扰,挥之不去,一直在她脸上轻扫淡挠,烦不胜烦。

    沈雩同睁开惺忪睡眼,定了定神,却是一朵绿茸茸的狗尾草在眼前。

    她一把抢到自己手中,瞪住促狭鬼,“大王就会招惹我。”

    “你再不醒我都要准备叫人来了。”赵元训坐在了福珠儿的矮凳上,他人高腿长,那缩手缩脚的样子颇是滑稽。

    沈雩同手指转着狗尾草,上下打量他,“大王心情不错,去相扑了?”

    赵元训露出一排白花花的牙,“去了。”

    案上搁的点心,他正好饿了,抓过一块来啃。

    “你要不要看书?我让杨咸若去弄几本。”

    他大概是看她这里空荡荡的,就几盘点心。

    沈雩同有些脸红,“我其实也看的,只是近几年没怎么看。”她解释得特别心虚,都没敢和他对视。

    “然后呢?”赵元训好像不在意她有没有读书,他的心思都在那盘能为他充饥的点心上。

    沈雩同又心生失落,“我小的时候,爹爹还教我习字作画呢……”

    那是她生病前的事了,距今久远,回忆起来已经模糊得很。

    见她不再继续说,赵元训拍去手上残留的点心渣屑,握住过她的手腕。

    沈雩同挣扎了两下,没能挣开,面上微恼道:“大王没洗手。”

    “吃的又不脏。”赵元训脸皮忒厚了,还在她手心来回蹭。

    沈雩同拿他没拌饭,只能放弃,“衣袖脏了,大王得赔我。”

    “赔你一只袖子?”赵元训面露疑惑。

    沈雩同哽住,直看见他目中的戏谑之意,才知被戏弄了。顿时鼓起两腮,佯装生气。

    赵元训忍不住开怀大笑,沈雩同将狗尾草摔向他,赵元训接住,在手里绕了几下,编了个指环套在她的食指上。

    她的手圆润,细腻如膏泽,握在手里软软的很舒服。

    她身上也是软软的,很舒服。不像他,都是瘢痕。

    “过阵子我们去庄子上住一阵吧。”他说。

    京里的达官贵人都爱去山庄避暑,可这都出伏了,沈雩同犹疑道:“天都已经冷了。”

    赵元训道:“不会,等不到那时候的。”

    沈雩同有些心动,一想又不行,“宫里来人了,明日起我要和嬷嬷学宫礼。”

    赵元训怔了怔,“有什么学的,我从不学那些。”

    他觉得没有必要,那是因为他长在宫中,耳濡目染。

    沈雩同低眸一笑,视线落向右手,那朵狗尾草在食指上轻盈摇摆。

    别说还挺好看。

    一天闲散度过,又到了两人坦然相对斗智斗勇的夜晚。

    上床时,沈雩同先发制人,为抓掉头发一事正式向赵元训道了歉。

    她认真又谨慎,都是面子功夫,其实底下全是嚣张和威胁。

    赵元训算摸透了她的脾性,笑道:“养精蓄锐,今晚不招惹你了。”

    他闭上眼,以示自己的诚意。

    沈雩同再三确认,似乎真的没那个心思,迅速钻到褥子里,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

    夜里睡得安稳,她精神很足,大早便醒来。

    赵元训显得尤其惊讶,“小圆,你起这么早!”

    他才从外面跑马回来,只穿了薄薄的一件衣衫,全身都被汗水侵湿。婢女替他擦汗,他嫌磨叽,扯过来胡乱擦了两把。

    “要去学规矩,不能迟了。”沈雩同在镜子里瞧着他走进屏风,很快又紧着革带大步出来。

    板着脸对下人道:“王府是让人过日子的,不是养规矩的,往后不到辰时不准吵嚷王妃。”

    沈雩同吓了一跳,“大王,这怕是不妥。”

    “府上没有公婆伺候,他们管不着你做什么。”

    赵元训没有回避仙逝已久的先帝和贵妃,只是平静地陈述了一个事实,然而下人皆以为是他雷霆的前兆,个个敛首屏息。

    沈雩同没被他吓到,倒是一屋子下人面面相觑,怔在原地。

    分明还是蝉鸣四起的暑热天气,屋中俨然风雪冷寂,无人敢开口搭话,撞那冷死人的雪沫子。

    作者有话说:

    石榴大王:我不是炮仗,我是你眼前的五彩焰火~

    第22章

    外头烧着炉子,柴火爆裂开的噼啪声清晰可闻。

    沈雩同深吸了一口气,很快意识到这应该不是他的问题,而是他提到爹娘让这屋中之人胆颤心惊。

    她想开口,福珠儿在暗中拉扯她的衣袖,轻轻地摇头。

    情形不明,福珠儿是担心她贸然上去恐怕会惹训斥。沈雩同理解她的意思,张了张嘴,又不知道怎么说才对,只好把话咽回去。

    她仍安静地坐在妆镜前,暗暗观察赵元训的动静,看他回到屏风后头,戴上幞头出了门。

    屋里的侍女这才如释重负,纷纷松了口气。

    其实观他容色,和寻常并无二致,全是自己吓自己。沈雩同塌了腰,盘桓心头的紧张也跟着卸去。

    赵元训刚把一群人吓住还浑然不觉,心情反而相当不错,尤其从他回京后,无事一身轻,每日闲来闲往,闲得自在。

    走到廊下他想起来什么,朝屋里道:“我出门了。”

    沈雩同应道:“好,我等大王回来一起用晡食。”

    赵元训浑身得劲,把圆领衫上的每道褶子抻平了,还问杨咸若,“看看幞头可戴正了?”

    杨咸若不愧是跟他多年的人,立即心领神会,近前帮他打整好。

    正巧侍女在烧火炉,炉上架着墨块煨烤,赵元训打老远望着,墨块已经烤化了大半。

    他瞧着惊奇,便问:“这墨烤来做什么用?”

    杨咸若回道:“给娘子画眉用的。”

    看似能用了,侍女用铁夹将未化的磨块拈出搁在一旁,只将煨化的墨汁小心翼翼盛进妆盒。

    妆盒送入房中,赵元训也好奇地跟进去。

    沈雩同才剃过眉,弯如弦月的两弯细眉工整雅致地躺在素白的脸庞上。她天生骨架小,几乎不见外露的棱角,又比旁人圆润丰腴,身上很难以窥见锋芒。

    偏偏赵元训是个出鞘便不回鞘的锋刀子,合该配个更狠辣的女子,好治一治他的乖戾,不想碰上棉花似的人物,刀刃没处着力,反把野性给收敛起来。

    “大王怎么又回来了?”沈雩同端坐在镜前,用余光瞄着他。

    “过会儿再走。”赵元训随口道。

    侍女执笔蘸了蘸置好的墨,开始在她脸上轻勾细描。

    赵元训生怕一笔不稳画差了,不觉咬紧后牙槽。

    “大王为何看着我?”若非面前就是镜子,沈雩同以为墨汁脏了脸。

    “好看我才看。放一个粗犷大汉勾眉描唇,半眼也休想让我看。”赵元训索性还拖来瓷凳坐着,挨她手边坐遐,看得是理直气壮。

    沈雩同忍俊不禁,她一笑,肩膀微微耸动,吓得侍女急忙住了手。

    沈雩同立即严肃道:“可别再逗我笑了。”

    “行,我只看,不说话行了吧。”

    赵元训真就不说话了,安安静静,等她梳妆完成。

    时间俨然已经迟了,沈雩同都还未吃朝食,肚子里空空如也,只来得及吃些环饼勉强果腹。

    这一顿过后得管上好几个时辰,就那点东西估计塞牙缝都不够,赵元训不理解,索性跟着她一块去见嬷嬷。

    “宫里来的那谁,大早上教规矩,她赶着去投胎?”

    “大王怎么咒人呢?”让嬷嬷听见了多不好。

    到了门前,还不见他要走的意思,沈雩同无奈地推搡他,“大王会友去吧,别跟着我了。”

    她那点力气如猫挠痒,赵元训站在原地纹丝不动。他两手环臂,昂着脖子,摆出山大王劫道壮势的架势,“我还不乐意来,但我现在非要见识见识是哪座庙里跑来的老妖怪。”

    他是越来越能胡扯了,沈雩同深看他一眼,稍一思索,挽过他臂弯就往来的路上走,“走吧,咱不去了。”

    赵元训摸不着头脑,“不去了!为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