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作品:《晓镜图》 到兖王邸的这段路并不长,下车后,侍女在门前挑起红纱灯,杨咸若叫来两个僮仆,费了好些力气把赵元训搬上床铺。
沈雩同喂他喝了半碗二陈汤,人不吵不闹的,喝完就闭上眼安安静静的躺着,还把被子抱过来,一点点铺开盖在身上。朝服没脱,人已经裹在被褥里,四个角还压得实实的。
沈雩同怎么拽都无济于事,耐着性子哄他起来,“大王更衣再睡好不好?你太沉了,我根本搬不动。”
赵元训熟睡,任何声音都没能惊动,沈雩同觉得自言自语的自己莫名好笑,伸出手指戳他的笑窝。
她跪坐枕边,凝视他的睡颜良久,终于放弃了让醉鬼主动更衣梳洗的不切实际的想法,下床去拧来帕子,给他擦好脸和手。
到胸口那里她迟疑过,内心挣扎了片刻,还是鼓起勇气解开了衣襟,让那道贯穿胸腹的瘢痕暴露在烛火中。
作者有话说:
石榴大王很委屈:不是我要喝的,是哥哥们高兴非要灌的。
小圆很生气,并罚他:a.和被子一起去屋外露营 b.亲(单)亲(打)
石榴:我选c,和小圆心心相印无距离。
第28章
影子覆落在他脸上,影影绰绰,半明半暗,诸多细节都看不清,但不妨碍疤痕的丑陋和顽固,蜿蜒扭曲地爬在胸口,像烙铁般嵌进她的记忆,烫下一个洞。对战争的凶险无情,她第一次有了片面但深刻的认识。
难怪他从来就不喜触碰,更不要人多问半句,仅是旁人观感都目不忍视,又何况在他身上如影随形。
陈年往事,该是过眼云烟的,沈雩同也不是回首往事的性情,可她闭上眼睛就想起来,翻来覆去睡不着了。
“观看蹴鞠颇费精神,再不睡该挂上黑眼圈了。”
沈雩同惊讶他醒酒的速度如此之快,都来不及想出一个合理的解释。
“大王何时醒的?”
“你翻身的动静太大了。”
这的确是她的过错,沈雩同不好意思道:“我……睡不着。”
赵元训是平躺的,他掉转方向面对面,热意退散的手掌捧住她的脑袋,拇指在耳垂上摩挲。
沈雩同恼他揉烫了耳朵,拱着身体往怀里钻。赵元训应该也察觉到她不喜欢这样的动作,哑然失笑,跟着配合张开肩膀,她稳稳地睡上来后,不动声色地改为一手扶肩,一手拢住后脑勺。
“没有想对我说的?比如你在想什么。”他问。
“没有。大王头还疼吗,不舒服的话,我去拿颗松石你含一含。”
沈雩同没有要动的意思,她一侧的脸贴着他的胸口,自说自话,“其实醉了也挺好,可以安心地睡觉,根本不需要醒酒。”
小姑娘很爱美,濯发沐浴过总会洒一遍香露,因而身上无时无刻不是甜津津的。按理说,赵元训闻不惯香的,无关浓郁淡雅。后来和她在一起,时间长了,潜移默化竟也觉得还好。
他低下头,鼻尖蹭着松松挽就的云髻,深嗅发中的幽香,“为什么睡不着,你得和我讲,不然只能罚你不睡了。我的意思你明白吧,血气方刚的年轻人深夜不睡,不是平白无故不睡的。欲壑难填,总得平息。”
他想让她放松和开心,沈雩同也的确笑了,她垂眸忖度,和他坦白道:“我仔细看过你身上的疤了,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她私以为,这是冒犯了他不可侵犯的领域,此刻还要揭他的伤疤。
赵元训以为是什么缘故呢,不由地在黑暗里发出一声轻笑,“看就看了啊,我又不会责怪你。而且我都不在意,你为何还如此凝重?”
沈雩同道:“当初你根本不让我碰,也不要我多看一眼。”那副口吻难道不是拒绝的意思。
赵元训道:“我是怕你再不敢和我同房了。我后半生总不能独守空房,像和尚一样吃斋茹素吧。”
他一本正经地解释,沈雩同无法辨别真假,气恼地捶他,“我才不是只重表面的肤浅之人。”
“是是。那王妃还胡思乱想吗?”
沈雩同摇头,“不了。”
她和他不是时刻黏在一起,但在一起的时候两个人都轻松有趣。她喜欢这种感觉,更坦然地睡在他怀里。
沈雩同道:“那大王能和我讲讲吗?”
“那就长了,但既然你想听,我就慢慢讲给你。”
赵元训摸了摸她凌乱的脑袋,回忆了一时半刻,缓缓开口。
“你也知道,我年少失手铸下大错,流配三千里。实则不止,我去的是最民不聊生的漠北,困在那里足足一年才知道,今生可能都无缘再见大妈妈。是两位舅舅多方打点,不至于叫我死在异乡,甚至后来还争取到了抗击室韦的机会。为了回京,每次出征都是浴血奋战,你看到的伤疤都是大小战役的见证,像吃饭睡觉一样寻常。”
他娓娓道来,简洁平淡地讲诉了四年的经历。
沈雩同能够想象其中的凶险,她爬起来捧住他的脸,在嘴唇上温柔地吻过。
赵元训还在震撼和无以复加的错愕中,“小圆,你做了什么。”
她掠水而过,波澜不惊,纯属就是隔靴搔痒。
赵元训还不敢笑,规规矩矩地躺着,任她乱亲了一通。他把她抱在腹上,开心地询问:“累不累?”
沈雩同颊生两朵红云,埋在他胸口点了点头,控诉道:“大王总是很轻松的样子。”
赵元训闻言一笑,放她躺下,双掌撅起腰肢,“哪有,我也累的,只是沉浸其中,无法自拔。”
每寸力道都掌握得恰到好处,她没有任何不适,很快身上起了层香汗,在他手底滑得像一尾鱼。
浑身凝脂不堪握,他屡屡失手,却乐此不疲。
榻上你追我赶,笑声不断,后面累极了,两人枕着同一只绣枕。夜色里驱蚊的檀香燃到了尽头,余馥袅袅,萦人心房。
赵元训拍着她的后背,见她睡眼朦胧,将要入眠,低下头去贴在耳畔,“此情此景,小圆,我给你念首诗吧。”
他吟道:“玉炉冰簟鸳鸯锦,粉融香汗流山枕。还有一句,但愿长无别,合形作一躯。生为并身物,死为同棺灰。”
说到死字,沈雩同揪住了他修长有力的手指,紧紧攥了下。
困意袭来,伴随馥郁的熏香让她坠落梦境……
万寿节庆贺三日,蹴鞠赛是在第二日午后开的赛场。
比赛前,赵元训偕沈雩同到宝慈宫,陪太皇太后说了一会话。
老人家对任何比赛都兴致缺缺,不过听宫女和黄门一阵形容后,也起了观赛兴致,便叫人摆动銮驾,孙儿孙媳左右扶掖,陪同她前往场地。
官家赵隽没料到老人家会来,降座下来搀扶,安置她坐在身旁。赵隽的另一边坐着卢太后,还有新晋的两位嫔妃,纷纷起身来道福。
太皇太后知晓沈美人,看在兖王妃的颜面上关心了两句,心下却颇觉诧异。沈世安夫妇她见过几面,因相貌出众,记忆犹深,但眼前这位沈美人未免平平。
沈雩同没有留意到老人对她三姐的审视,因为比赛即将开始,赵元训需要更衣做准备,再三催促她去绣棚上观看,因为那里的女眷和她年纪相仿。
其实他只说对了一半,绣棚里女眷众多不假,但大多是官宦家的主母。主母的一言一行往往代表夫家的权势地位,从形容外貌上便可知一二。她们不仅生得绮颜玉貌,穿戴上珠光宝气,也足够端庄大气,还得会料理复杂的人际关系。特别是在这种难得的大型盛会上,夫人娘子们自信地游走在逼仄的绣棚间,争奇斗艳的同时也使出八面玲珑的交际手段,为夫家争取可靠的盟友。
沈雩同今夕不比往日,恭维她的多过私下碎语和诋毁,她得进退有度地应付,不能再像待字闺中时随意。
邱萱和她在一起,期间跟着见过了五六位诰命,乏味无比,“嫁人后好不自由,若让我去应对这些,该头疼死了。”
沈雩同偶尔也怀念少女时的天真烂漫,但她还是享受如今的情缘,“嫁得好夫婿,这些会是锦上添花。”
邱萱赞同她的说法,抚掌而笑。
蹴鞠赛已经开始了,选手们整队入场,对垒的两方着装分别统一,左军着红,右军着青。
作为左军球头的赵元训换了件红锦袄,戴一顶长脚幞头,干练利索,和十五六岁的蹴球手站成一排,也全然不输少年意气。
他隔着偌大的球场看过来,挥手和绣棚前的沈雩同示意。她今日穿着一腰鹅黄长裙,配月白色上衫,一条紫披帛搭在臂弯,云云乌髻上簪凤攒珠,缀着金灿灿的金梳帘,十分耀眼。
邱萱道:“大王居然一眼就认出你。”
她穿成这样,也很难忽视吧。沈雩同心虚地附和,“是啊。”
邱萱是个直爽性情,大胆又奔放,根本不作他想。
她出身将门,对蹴鞠兴致极高,两方抽完签,开始筑球,她对三十二名选手已逐一做了点评,优劣分析头头是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