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作品:《晓镜图

    他搓了搓手指,“值钱的东西哪有嫌多的,何况是正当手段得来,更不需谦让。”

    “那就恭候十六哥大驾了。”

    ……

    福宁殿中,官家才刚议了万寿节的安排。

    赵隽近年龙体欠安,寿诞庆贺是能推则推。今年端午过后,他的心力愈发不济,不愿大肆操办,便让执宰一切从简。

    赵隽对寿诞全然不上心,对韩昭仪的父亲却分外关照。不到半月就有数道旨意传下,私下还询问禁从,韩茂能擢何职。

    不想风声走漏,次日廷议就有台谏官直陈,外戚不得预政。

    搬出先祖遗训作为警示,祖制铁律,知谏院众人在御前固谏,赵隽甚感烦心,勉强擢了韩茂为翰林学士承旨。

    作者有话说:

    知谏院:监督舆论搜集意见建议的机构。

    翰林学士承旨:翰林学士院主官,正三品。在唐朝执掌机密,权力很大,多是宰相候选,所以有内相之称。

    第27章

    窗间过马,不日就到了万寿节。

    这天大早,四更才过一刻,赵元训摸索着起来梳洗,沈雩同在床帐后面探首,迷迷糊糊看了眼窗外,中庭尚是一片晦色,屋里仅点了蜡烛放在壁橱外,隔着屏风影影幢幢,两个侍女服侍他穿戴。

    “怎么都不叫我起来。”她揉着眼睛,趿上鞋子去寻红纱灯罩。

    烛火罩上,暖光将四壁照亮,房中物件隐约现出了轮廓,赵元训穿衣的动作也顺畅了许多。

    今日盛会他需着朝服,宽衣博带,厚重繁复,穿戴不便,非要旁人协助不可,还好遇上祭典、帝后寿诞、元旦大朝会才会穿戴一次。

    待他穿妥,才解释道:“相国寺每年的寿诞节都会为官家举办一场斋事,宣教郎以上都不得缺席,我素来不爱参与这些,但台谏那帮老朽总去御前告状,烦不胜烦,每遇盛会我也只能硬着头皮去应卯。”

    他又说:“这种盛会向来拖沓繁冗,约摸要到午后去了,之后才到御宴,你还能多睡片刻,届时再让杨咸若送你进宫。”

    提到杨咸若,他人在外头应了一声。赵元训让他进来,吩咐道:“午膳记得安排,别让娘子饿着肚子进宫。”

    杨咸若在外头应下,沈雩同却听得云里雾里,“我们不是要去宴上,还买吃的做什么?”

    “去过就知道了。”

    赵元训愉悦一笑,炫出那口雪白又齐整的牙齿,“这次你务必听我的,在家吃过再去。御厨那些膳工除了对官家上心,对其他人皆是敷衍,饮食上只少不多,只坏不好。有一年寿诞节我在索粉里吃出虫来,暴下两日,我怕大妈妈去质问,愣是没敢声张,只撒谎是自己贪吃,多食了两碗凉饮。”

    他着急走,语速飞快,走到了门外意识到头上忘了戴冠,又匆忙折返回来。

    沈雩同怀里正抱着他的七梁冠跑出来,比划了两下。赵元训立刻领会到意思,站到了台阶下,方便她够到发顶。

    “还早呢,大王急急忙忙的,朝食都顾不上吃了吗。”沈雩同一边戴冠,一边小声咕哝。

    “去御街吃也是一样,路上说不定能遇上丈人。”

    他说到丈人,沈雩同按住他的脑袋,“大王别乱动。”

    冠戴端正,长簪固定,赵元训确定已经稳妥,大步下了台阶,疾走到昏暗的门洞前又回头朝她挥手,“我先去了啊,你慢些来。”

    天子寿宴,官家申明不要铺张大办,但谁敢真的寒酸应付,光是相国寺主持的斋事都进行了半日。

    午后结束了斋事,宰执作为押班,率百官赴紫宸殿的赐宴。

    还未入夜,宫中挂灯结彩,张筵设席,教坊司备好了歌舞侯在大殿外,在做最后一次调试。

    百官踩着落日余晖列班入殿,在金碧辉煌的正殿上屏声鹄立。

    至开宴的前一刻,暮色降临,殿外昏昏,官家携太后和昭仪姗姗来迟,从容不迫地升座,在丹墀前受贺,又命内侍黄门分赐罗花和栾枝。

    文东武西,臣僚座次分明,受诰封的女眷也受邀在席,按级安排在诸臣后排落座。

    赵元训和几位兄长入席后,举目看向后方,沈雩同和他之间仅隔着一人。

    她今日穿着礼服,描画着精致的妆容,笑起来两颊现出两颗漂亮的笑靥,簪星曳月,金钿生辉,只是锦上添花,坐在珠光宝气的诰命夫人中丝毫不逊色,反而因她生得丰肌秀骨,意外瞩目。

    态浓意远淑且真,肌理细腻骨肉匀。

    赵元训心中跳出来这句古诗来。

    “十六哥看谁呢?”朱王赵元让跟着张望。

    “没什么。”赵元训拍开他的脸,“不是你的,别看了。”

    许是他的目光灼然,沈雩同有所感应,望来时愣住片刻,而后莞尔。原是朱王赵元让在往他的冠上簪戴罗花。

    罗花为象生花,共有三色,官家赐他的是一支银红大罗花。赵元训嫌他笨手笨脚,夺过花来自己簪妥。

    御宴正式开宴,宫娥捧酒上殿,来到沈雩同身边时,她错眼瞄向上座。卢太后身穿龙凤裙,端坐官家右方,今夜伴驾侍宴的宫妃只有韩昭仪,坐在卢太后的下手,头戴相应品级的珠凤冠,着一件绯红绣裙,肩披霞帔,唇边微笑着,眉宇间却似蹙若蹙,一副淡愁之色。

    没有见到三姐的身影,沈雩同有些遗憾,但还是乐观地认为,沈霜序用看书抄经消磨光阴,只是暂时的蛰伏。可看到韩钰娘时,又会觉得身处皇室是何等无奈。

    也难怪,赵元训长成那样的性格,明亮洒脱,和阴暗毫不沾边,他和这里的每个人都不像,也比这里的每个人懂得取悦自己。

    沈雩同心中泛起微澜,因为她好像在一瞬间找到当初答应求婚的理由了。

    看盘撤去,丝竹箫鼓齐声鸣响,是殿外教坊司的乐工在弹奏,歌伎献出娇嗓,舞伎舒展开柔软的四肢,蹁跹舞上殿堂。

    十三道菜陆续摆上案,食屏把冷热荤素分别隔开,怡人的美酒在剔透光润的琥珀盏中摇曳起芳香。

    席间觥筹交错,赵元训吃了些案酒,趁着轻歌曼舞侧身向后方,轻声唤道:“小圆,这个。”

    沈雩同望过去,见他指尖微摇,指着酸浆米汤的水饭和莲花肉饼。

    沈雩同试着尝了口,意外的很美味。

    所谓御宴,和外面饭店的其实并无不同,而且也如赵元训所说,少还不精,态度敷衍。好比她拿起一种奇形怪状的长包子,辨认了许久才认出是驼峰角子。

    摆在眼前的食物随处可见,每一种都尝了尝滋味,羊肚羹、炙子骨头烤的还算勉强,其余的甚至不如沿街的盘卖。再观察同席的那些诰命夫人,一口未动,可见御厨看人下菜碟的态度已深入人心。

    月上桂梢,酒残羹冷,歌舞接近尾声,沈雩同从昏昏欲睡中清醒过来。

    官家已经升辇离殿,殿中之人尽欢而散。

    赵元训被兄长们多灌了两杯,趔趄着站都站不稳,死沉沉地摔在了他十三哥身上。赵元让顿时像个翻了壳的王八,仰在席上嗷嗷叫唤,只恨自己长了一身肉,却没多长两只手。

    沈雩同力不能支,喊来杨咸若才把赵元训从他身上搬开。

    赵元让同杨咸若帮忙把人架到马车上,直喘粗气,掖袖擦去脸上的汗,“十六的酒量不差的呀,才饮几杯就倒下了。”

    赵元训醉的不清,两颊酡红,口中呓语,歪在车壁上一动不动。

    沈雩同看他眉间深凝,似是难受,俯身问道:“想吐是不是?”

    “不要……”赵元训眼皮半翕半开,认出是她,勾住手腕一点点圈进怀中。

    沈雩同让他抱个满怀,酒气熏人,自己的衣裳也染上了味道。她从熊抱中挣扎出来,扶他坐好,只是她才刚在一旁坐下,这人顺势就枕在了腿上。

    “头好痛。”赵元训深闭着眼,调整了睡姿,口中嘟囔,“小圆,给我揉揉头吧。”

    口齿还算清晰,醉的应该不算厉害。可脸上又红又烫,让人不敢松懈。

    “大王真的喝醉了吗,还是借醉耍赖?”沈雩同拉扯他的耳朵,纹丝不动。还想肆意拿捏一番,想到兴许他自己都意识不到说了什么,又心生不忍。

    除去压在两鬓的梁冠,双眉随之舒展开,额心却依旧拧出一道细褶,这道皱折突兀地横在那儿,沈雩同觉得碍眼,小心翼翼地抚开。

    他骨相卓绝,眉若刷翠,女子的螺黛尤恐不及,依稀可见其母的风姿。沈雩同在险峻如峰峦的眉骨上停留了一瞬,指腹划过颧骨,手背挨了挨面颊,还在发热。

    好在夜里的秋风没那么燥热,偶尔会有凉爽的风从帘幙的缝隙吹进车厢,她给他松了衣领,被他热烫如火的手掌按住,贴在颊面上。

    她手心柔软,他很舒服,忍不住蹭了蹭。

    在旁人眼里,兖王少年意气,风华正茂,虽然偶尔冲动犯错,但无伤大雅。沈雩同和他相识不长,却有新的认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