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作品:《晓镜图

    “我熬了梨汤,放了少量的冰糖,两位都喝点吧。”福珠儿摆好玉盅,沈雩同先捧了一碗给傅新斋。

    傅新斋乐了,余光瞄了瞄兖王,“王妃不知道,我们十六大王其实不爱吃甜的。不如我都喝了吧。”

    他的嘴还没碰着,一只手挡过来,从他手里取走了玉盅,“不是你的,你也好意思。”

    “怎么就不是我的了,王妃方才说,是给……”傅新斋一字一顿,在他和自己之间各指了指,“我们俩的。”

    “你的,你的。”赵元训一声冷笑,索性把两碗都喝了一口,“现在是我的了。”

    傅新斋:“……”

    两人小孩似的斗起了嘴,沈雩同忍不住笑道:“我再去给三公子盛一盅好了。”

    她说着起身,赵元训及时按住她的袖子,“长着手脚,让他自己去。”

    傅新斋心服口服地竖起大拇指,“行吧,我自己去。”

    他起身踢踢踏踏的就往厨房去,走到一半特别哀怨地长叹一声气。

    沈雩同的袖子还牵在赵元训手里,他摸索到肌理细润的手腕,手指忍不住摩挲,把她拉到身边。

    “我有话跟你说。”赵元训目光落在两人交握的手,像是在思考。

    沈雩同唇畔带笑,眉眼也很温柔,“您说吧,我听着。”

    赵元训道:“不知道怎么说,可我不想瞒你。”

    沈雩同仿佛知道他要说什么,目色幽深,“我们还没去看乌龟一样的山,大王还没陪我放过鸢灯。”

    鸢灯的竹骨是两人拼的,纸是费了好些力气才糊上的,她用心地画了梅花,他有心地题了红梅词。

    入夜后,晚风徐徐,赵元训拎着两人精心制作的鸢灯,一手牵着她来到庭院的空地上。

    沈雩同自告奋勇要举灯,赵元训便蹲下来,用准备好的火折子点燃了灯里的油。

    火光忽明忽亮,渐渐的亮了起来,沈雩同急着追问:“好了吗,好了吗?”

    “你松手吧。”

    橘色的火光照亮了灯,随着放手,缓缓升向天空。

    沈雩同在心里默念,也许老天会听到她的祈愿,天下将太平昌盛,再没有战争。

    鸢灯渐行渐远了,沈雩同没有再看它飘向哪里,她侧目凝视赵元训带着明光的眼瞳,头轻轻靠向他的肩。

    坐在阑干上的傅新斋也在看那盏灯。

    当然,他不认为自己是在看灯。

    手里才啃到一半的梨顿时没什么滋味了,他望了眼旁边眼观鼻鼻观心的杨咸若,一声似有若无的叹息散入风中。

    启明星升起前,傅新斋已经离开了这里。

    昨夜他和杨咸若提过,杨咸若也在昨夜如实禀告给了赵元训。傅新斋有职务差遣在身,无故不便离京太久,以免台谏弹劾。

    他走后不久,赵元训也牵着天河雪出门了。

    四年前官家送他的大宛良马,已是一匹壮年马。当年见它通体银白如雪,不似人间凡品,取名为天河雪。此马种服从性高,四肢修长有力,彪壮强健,擅长途奔袭,适合用于军中。

    赵元训骑着马在庄子附近跑了两个山头,远处零星人家飘起袅袅炊烟时,他身上也热汗淋漓。

    已觉筋骨舒展,于是策马而归。

    庄子里的奴仆在各自忙碌,他猜沈雩同已经起床,便打了井水随便洗了把脸。

    沈雩同正在梳头理妆,赵元训身上带着股冷冽的气息,她在铜镜里打量,清晨的朝露润湿了他的鬓发,刷翠似的双眉也更为深浓。

    赵元训在榻上坐下,目光精准地捉住了她。

    他一笑,索性起身来到身后,取过她手里的金篦,“小圆,我来给你梳头。”

    沈雩同格外的新奇,“大王总看我梳妆,不怕外人泛议你不务正业?”

    “酸人酸语,何需理会。”赵元训还真的给她绾发,甚至还有模有样。

    他平静而坦荡地说:“闺中看晓镜,修文偃武,四海升平。真正的武将是剑和花,他们马上能挽弓提剑,闺中也能插簪描眉。”【'/

    作者有话说:

    评论有问到书名,正好我写到这里了。文名取自宋朝王诜 《绣栊晓镜图》,描画的是妇人晨妆结束后,对镜端详自己的妆容和发髻。我用来做书名也是这个意思,主要写婚后的日常,古代仕女的日常有对镜理妆,她们有更多的时间梳妆打扮,而这也代表天下太平,如果是宋朝衣冠南渡,仓惶奔逃,谁有心思描眉插簪。

    第39章

    十月朝廷颁下旨意,派遣大将率领三万马军前往四川剿灭叛卒董尤之流。傅玢依照计划请旨,以卢斌为首的文臣保守派果然百般阻挠,试图挽回圣意。

    卢斌认为,叛贼还不成气候,让西南兵马剿灭即可,朝廷无需大费周折出兵。卢斌冲锋在前,陈仲在幕后出谋划策,摇旗呐喊,一群顽固酸儒又紧随其后,极力阻挠。

    两派人马从廷议吵到散朝,又争论到便殿。他们私下拉帮结派,抱成一团,并且商酌达成一致,一定会谏阻有兵权和威望的武将出朝。若圣意不改,再退而求其次,从枢密院中选择可靠之人作为副使或者都监。

    赵隽身体亏空,自知是风中秉烛,决意反而更加坚定,他明面上不做任何反应,只静观这些人徒劳的表演。

    朝廷党派之间的纷争,文官和官家的对峙,连后宫都有所耳闻。

    沈霜序和杨婉仪来往得多,二人关系亲近,但从未议论过外朝。

    这一日她们漫步陌上,游赏初冬的园景,偶遇了池边喂鱼的韩昭仪。

    年轻的昭仪挽帔立在池边,鲜衣华服,婢奴环绕。伺候她的宫女们分外谨慎,但也非常尽心。只是让人感到惊奇的是,一向愁眉蹙额的她今日竟展了颜。

    韩昭仪也没想到会在这里和她们遇上,她低眉莞尔,品级低的两人上来敛礼道福,简短地交谈几句,杨婉仪便急不可耐地拉住沈霜序告辞。

    沈霜序察觉她话中有话,走远之后,杨婉仪肃然开口道:“她已有了身孕,不要离太近,这在后宫是大忌。”

    “你如何知道她有孕?”

    皇嗣这样的大事怎会平静无波。

    杨婉仪一笑,“你难得出来走动,如何知道,这几日官家赏赐了诸多补养,源源不断地抬进仁明殿,只差挑明罢了。我自己也会一些望闻,她心思郁结,胎儿实难坐稳。或许是这个原因,官家才要隐瞒吧。”

    今上子息艰难,微末小事都会斟酌再三,官家慎之又慎也是能够理解的。

    杨婉仪和自己推心置腹,沈霜序也不疑她用心。

    她暗忖,如果韩昭仪真的怀孕,届时顺利生产,或可为官家解决后嗣的问题。如果不能,官家又会做何打算。

    “官家为何不收养子?”她问。

    从宗室里过继一名优秀的赵姓子孙,在本朝合情合理。

    杨婉仪稍微愣住,显然没想到她这样规矩的人会问关乎国本的问题。

    她解释道:“官家亲手养大过一个孩子,就是十六大王兖王,那是他唯一付出精力并且以储君标准培养的。可惜兖王年少气盛,犯下斗杀伤,亲手斩断了这条路。”

    皇权高高在上,有人削尖脑袋往里钻,也有人视之如粪土。愿意趟进来的,很难再脱身。

    就像身处这座后宫,里面的女人不是个个都愿意侍奉君王。玉楼金阁,红粉骷髅,消磨一生,那些史书上也留不下只言片语。

    作为看过风雨的老人,杨婉仪深有感触。

    “宫里的女人无非四条路可走,子女,帝宠,贤能,安守本分。不知道我说的对不对,但你的确该考虑后路了。我看过你写的词,以你的才能,其实可以教养一名公主。而且你身后有沈家,兖王府,在宫里的日子总归不会太差。”

    沈霜序闻言思索,忽而变得低落起来。

    这一刻她发现,走上这条路前,她只有眼前的明哲保身,没想过后路。

    沈霜序辗转难眠,神思清明到后半夜,宫里哗然,沸反盈天。

    她披衣走到窗前,路径上灯火逶迤,仓皇地朝着仁明殿方向而去。

    过了许久,有消息隐隐传出,韩昭仪腹痛小产了,已经惊动官家。

    这晚的仁明殿人人自危,却没有等到雷霆之怒,但内禁陷入了极其可怕的安静之中,黎明仿佛凝住,迟迟不来。

    夜色浓密,山腰云雾蒸腾,映在窗上。

    褥子是新换的,绯红的被面用金线绣着大朵芙蓉,富丽又华贵,沈雩同雪色的肌肤仿佛披上了透红的薄纱。

    昨夜尽了兴,赵元训在灯下欣赏过玉石的无暇,回味无穷。清晨醒来,又在朦胧的雾光里目睹令人血脉激张的画面。

    他食髓知味,但也懂得节制,循序渐进。

    望向窗上递进的明色,他伸出一臂绕过沈雩同的颈后,轻缓有力地将人托起。

    离开枕面的沈雩同睁开眼,意识还没有回笼,和他茫然相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