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作品:《晓镜图》 傅玢垂垂老矣,本该退居前线,安度晚年。赵元训不忍两位舅舅年迈奔走,向赵隽请命去京畿的校场。
招募的配往漠北的厢军有五万余人,可以从中择优,加以训练,年后即可开赴西川。
赵隽一口答应了他的提议。前朝后宫皆不安宁,他接连数日废寝忘食,已经身心俱疲。
他以手扶额,神智似有不清,竟当着傅玢的面唤了赵元训的小名。他道:“凤驹,天气转凉,保重身体。”
言语殷切,不似君臣之间的关怀。
傅玢隐隐觉出圣意,心中大受震撼。
后宫走漏了风声,韩昭仪小产,东宫无继,官家兴许也在为此事心烦意乱。
回到汴梁的赵元训还不知情,他去宝慈宫给大妈妈请安,才有所耳闻。
也难怪赵元谭急火攻心,越发的不耐。应该不只是他,宗室里头想必不少人蠢蠢欲动,急不可耐。
太皇太后深居在内禁,也把形势瞧得明明白白。
她年纪大了,但还没有昏聩。有心人把秋祢那日赵元训坠马一事透到她耳朵里,她对赵元谭已经有所怀疑。
她怨怪赵元训将伤势隐瞒至今,又叱骂起赵元谭的心肠何其歹毒。
“当年见他心思沉闷,不肯让他与你作伴,果然不出我所料,连自己的兄弟都能痛下杀手,还有什么混帐事做不出来。此子若得了势,哪有你的立锥之地。”
老人既气又急。
赵元训向她赔罪,又耐心地安抚,从宫里回到府里天色已经擦黑。
沈雩同换了一件藕粉色襦裙坐在庭前,捏着五谷在喂绿孔雀。
她在庄子上就常去喂绿孔雀,偶尔还说话,他便让人将绿孔雀装在一只竹笼偷偷运回汴梁,想给她惊喜。
沈雩同显然很高兴,他走到她身边时,她雀跃地跳起来,捉住他宽大柔顺的公服衣袖,把矮榻让出一半。
弦月浅浅地挂上树梢,夜空幽深,她依偎在他的肩上,气若幽兰,“今年过年,大王如果还在汴梁,我们一起去看灯会吧。上元五夕,金吾不禁,上元节的灯会我和爹娘还有三姐去过,看过最大的棘盆灯,爹爹还给我买了灯球戴在头上,我高兴了好久。后来去的少了,十五岁那年和三姐看灯,被一位郎君搭讪,跟了半条街。”
她讲她的年少,眼神灵动,神采飞扬。
赵元训一手环在她肩上,轻抚她的额发,细想又觉哪里不对,“男人和你搭讪,你怎么说的?”
“我吓死了,掉头就跑了。”
赵元训欣慰地拍拍她的脑袋,“不错,别信他们,那些人是学了调光经来骗女孩的。”
沈雩同不懂就问:“什么是调光经?”
赵元训附耳解释,她听完后耳朵红了红,又瞥着他道:“大王知道得如此清楚,是不是也学过?调光经还是爱女论?”
赵元训眨眨眼,“小圆,我天资聪颖,无师自通,不屑看那些。”
作者有话说:
调光经和爱女论是宋朝男子的撩妹神技。
感谢评论,我这里解释一下评论关于斗杀伤的疑问:没有否定继承的权力,但斗杀伤给人留下了话柄。一是官家寄予厚望,精心栽培,他却犯罪流判,让多年努力付诸东流,官家猜疑他有故意之嫌,从而心生罅隙,二是大王开罪了陈家,丧失文臣集团支持。杨婉仪口中所说的斩断这条路,其实是不看好他,毕竟他得罪了陈家,已经失去了优势。
第41章
赵元训骄傲中带着可爱,在她面前显得格外放松。
虽然他刻意隐瞒了一些事,但没有否认对她的隐瞒。
夫妻俩闲坐在庭院里观雀赏月,只谈风月,不讲天下。沈雩同至今没有问过他仓促进宫的目的,兼领了什么要职。
但回到汴梁的第一个清晨,赵元训恢复了从前早起的习惯,在庭前晨练。
晓色中寒露凝结,他玉笄绾发,仅着一件单衣,执剑劈刺,汗水侵湿了前胸后背,隆起的肌肉透过衣料轮廓分明。
沈雩同看过教坊司伎人为皇帝表演剑舞。伎人的剑刚柔并济,一招一式都极具观赏性,而他的剑铿锵有力,剑气如啸,能撼日月,招式旨在杀人。
他练完剑,利落地收剑回鞘,侍候在旁边的杨咸若给他端茶递水,又朝她这边望了望,赵元训跟着他的视线看来。
沈雩同在廊下站着,云鬓微蓬,艳裙曳曳,只是简单地梳理了一番。
赵元训双目微亮,把剑抛给厮儿,小跑过来。
他气喘吁吁地站到石阶下面,额头很自然地伸到她眼前。
时间长了,连福珠儿也懂了意思,不动声色地递出一方巾子。沈雩同莞尔,掖着帕子帮他擦去额上的细汗。
清晨冷气袭人,她还穿着飘逸的裙装,赵元训笑着问:“冷不冷啊?穿这么少,还站在风口上。”
他张开嘴,口中呼出一团白气,接着就咳嗽了一声。
沈雩同哂道:“我穿的可暖和了,倒是大王该担心担心自己。”
还好她有准备,从侍女手中取过一件长褙子。
暖流划过赵元训的胸腔,他扬唇一笑,离得她更近。
拢好衣襟,赵元训顺势握过她的手腕,手指有些冰凉,他攥在掌中揉搓,“还冷么?”
“不冷了。”
两人手牵手走进庑廊,避开了寒气,赵元训揽过她的肩,道:“我得去京畿校场,会住在那。不过你放心,我能回就回,年节肯定会赶回来。”
沈雩同知道这天迟早都会来,不舍地抱住他的腰,脸贴在他肩上,殷切道:“眼前只是一时,我只要长远。你顾好自己,不要受伤,不要废寝忘食,不要意气用事。”
赵元训心情舒爽,“被惦念的滋味原来是这样的。小圆,你能不能再多说几句好话,我想听。”
得寸进尺的人往往招人嫌,赵元训却是个例外。沈雩同乐意顺着他的意思道:“你想听什么我都可以讲,但要等平定叛乱,平安回来。”
“哪有这样的啊……”赵元训撇下嘴角。
她忽然就踮起脚,在他脸上亲了亲。
赵元训显然没料到她如此大胆,一时没回过神,怔得哑口无言。
沈雩同狡黠地解释:“余下的先欠着。”
他收紧手指,视线相接,目光肆无忌惮地在她脸上浏览。
丰颊润唇,雪肤翠眉,无一不精,连身上的幽幽香气也沁人心肺。
他热灼的视线直把沈雩同看得羞两颊通红,阖了眼皮就蹭进他的衣襟。
软玉在怀,赵元训顿时感触万千,清了清嗓子,给她念了一句写美人的诗。
“冶容多姿鬓,芳香已盈路。”
……
眼下事态已十分严峻,容不得拖沓迟疑,官家要安民心,已经下了死令,必须给予叛贼沉重一击,否则就要拿人治罪了。
赵元训肩负要职,走得匆忙,只带了几件换洗衣物,甚至来不及亲自和太皇太后细讲原因。
太皇太后猜到了几分,但没过问,就怕赵元训心有牵挂,束手束脚。
沈雩同进宫的次数却增多了,寒冬腊月,风雨无阻。
她仿佛清楚老人的忧思,有意无意透露一些赵元训在京畿的状况。
太皇太后放心不少,没有提到朝廷的政务,她和沈雩同感慨道:“又快过年了,他有四年不在汴梁,我盼了四年。”
沈雩同给老人揉肩,“往后大王都能陪着大妈妈过年了。”
太皇太后笑了笑,摇头不语。
入冬后气候俱变,对年迈体衰的老人而言总是难捱的,霜寒最重的月份,善加保养的太皇太后还是感染了风寒。
沈雩同每次进宫都会在私下询问医官,医官从自信坦然,到支吾难语,诊断的结果越来越凝重。
沈雩同渐渐失了主意,拜托向嬷嬷务必妥善照料。
向嬷嬷泪流不止,“娘娘对大王有舐犊之情,大王对娘娘也深怀敬重孝道。娘娘嘱托我等,不可令大王知情。”
临近十二月,朝廷拨出的三万马军在傅玢的统率下开往了西南,这一路需得跋山涉水,大概能赶在开年进入四川辖地。
京畿的军务日益繁重,赵元训难以脱身,偶尔一次休整,都会夤夜回府来。
他每次都尘灰满面,颌下还长满青茬,沈雩同从不过问,只是默默帮他脱去汗湿的衣裤,让他舒服地洗一次澡。
在朝廷决策上,夫妻只交过一次心,后来都默契地不再提。
但现在有一件更为重要的事,太皇太后的病情加重了,医官下了诊断,很难熬过这个冬天。
面对疲累到倒床即睡的赵元训,沈雩同全然不知如何开口,总在梦里哭泣。
赵元训晃醒她,把她抱进怀里,“是不是做噩梦了?小圆,告诉我出了什么事?”
见他作势起身,沈雩同心思更为沉重,只好说:“我难受,你不要走了。”
“在这里,我不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