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作品:《晓镜图

    泪水糊住了眼睛,赵元训温柔地拭去,把她抱在膝上轻抚后背,试图分担一些难受。

    沈雩同只觉内疚,依偎在他颈侧,惊觉自己可能太过紧张,才会止不住地颤栗。

    官家也有这样的担忧,颁下的指令让赵元训戎马倥偬,根本无暇抽身。甚至极为周到地将赵元谭的亲信全都牵制在汴梁,避免风声外泄。

    形势急转直下,无人预料,官家为求上天照拂,今年已经数次退殿减膳。太皇太后病染膏肓,来势汹汹,他意欲命宫人出宫,往相国寺服素祈福。

    太皇太后耳闻后,以为不可。

    “宫中未有变故,何故让宫人斋戒。年节还请照办,不要惊扰民众的安宁。”

    内司在十月就着手制灯,宫中张灯结彩,做好了迎接新年的准备,如果突然在此时撤减,难免要引人怀疑。

    赵隽只得作罢,私底下查看了医案,太皇太后的病情不容乐观。卢太后过宫视疾几次,也劝官家早做打算。

    赵隽熟读论语,深知生死有命的道理,他遵照医嘱,准许宫人探视,但不允滞留。

    长期在病榻前服侍的只有沈雩同一人,后来沈霜序主动请旨侍疾,官家同意了。

    姊妹二人在宝慈宫便能常常见面,沈雩同稍感安慰,和姐姐相拥,止不住地流泪。

    这些日子她忙于照料,累日不曾仔细梳理,偶尔繁髻华裙,还是赵元训回京,为了不叫他生疑。

    沈霜序帮妹妹挽起发髻,插上金玉钗环,越发地疼惜她的奔波。一向洁净爱美的妹妹,断不会让自己憔悴支离。

    太皇太后睡了两日,已许久不曾看过她的容颜。这天夜里清醒过来,精神略好,拉着沈雩同的手和她说话。

    太皇太后道:“你这个年纪正是风华正茂,不要为难自己。大妈妈也是少女走来的,用度比你还铺张,妆扮也更艳丽,我没做过皇后,当时号为宸妃,是帝王为我独设的封号,位同副后,但宫人私下都骂我妖妃。为了名声我委屈自己做出改变,后来才明白,无论我做了什么,她们都会选择视而不见,对我的诋毁之词反而甚嚣尘上。”

    沈雩同眼眶发酸,里面滚出热泪,“大妈妈,我知道您的意思,可我不是为了名声。您是抚育大王的血肉至亲,我担忧他知道了会一蹶不振。”

    她双眼清澈明亮,性格坦率纯真,不是在急于讨好谁,是发自内心地为一个人殚精竭虑。

    太皇太后把她的手握的更紧,“与其说凤驹选择了你,不如说你们互相选择了对方。有你陪伴他,我很放心,已经无憾了……”

    沈雩同破涕为笑,反握住她的手,一点点地攥紧,“感谢大王选择了我,他予我不只是夫婿,还是余生的羁绊,我舍不得他的心受伤。大妈妈,请您务必要好起来。”

    “哎……”老人的气息又变得浅薄起来,“生老病死,时至则行。”

    还有许多话她想说,嗫嚅了半晌,不知从而说起,长长地叹息几声。

    除夜的前日,汴梁一夜下起鹅毛大雪。

    沈雩同在黄昏时分出宫,杨咸若平稳地为她驾着车。街市上车水马龙,沸沸扬扬,热闹地售卖着年货,还有庆贺元宵的歌舞在街上预演。她在车中归心似箭,别人的喜悦都与她无关。

    贩糖的小贩嗓音明亮,沿街叫卖着泽州饧,从她的车旁经过时,福珠儿叫住那人,买了泽州饧。

    福珠儿剥开糖纸,巴巴地捧到沈雩同眼前,“娘子吃些吧,吃了泽州饧往后都是甜的。”

    其实就是饴糖,福珠儿编了话来哄她。

    糖在嘴里化开,沈雩同眼眸明亮起来,“真的好甜啊。”

    大雪纷飞,朝廷怜于贫民疾苦,难度佳节,发下一批救助金,牙府前排起了长队,领取救助金的贫民勾肩缩背,苦于风雪交加,却不再为这一时的温饱愁苦。

    街市两旁堆起几个大大小小的雪狮,还有晶莹剔透的雪山,贪玩的孩童们在门前抟雪抛掷,撞碎在马车上,沿着车壁簌簌落下。

    节日的气氛不会因为大雪消减,一年丰收的成果在新年这日还会得到极致的体现。

    她的车马驶出繁华的闹市,车帷褰起,雪光映人,沈雩同举目望见红纱灯,随后一只手就从旁探了进来。

    杨咸若请她下车,她搭上去,触到了指腹新生的兵茧。

    沈雩同眼睛酸涩,故作从容地踏出马车,还是忍不住满溢而出的思念,重重扑进对面之人的怀里。

    他的头发束在玉冠里,衬出英挺的五官,身上换了广袖深袍,披一件深色狐狸毛大氅,熏染着她惯常用的香。

    龙章凤姿,气宇不凡,少年人的影子若隐若现,但已趋向沉稳和内敛。

    赵元训没料到她会扑上来,脚下几个趔趄,险些跌进雪里,还好他身强力壮,眼疾手快,没让她受到一丝一毫的伤害。

    “小圆,你瘦了好多。可是想我?我很想你的。”

    相思入骨,赵元训等不及她回答,朗声大笑,一把收紧她腰上的手臂,在门前转圈。

    沈雩同吓得搂紧他的脖颈,玉腮绯红,笑声脆如银铃。

    她的发髻忽然就松散开,一支雕镂蝠纹的翡翠簪自发间脱落,坠入雪中摔成了两段。

    作者有话说:

    泽州饧:xing,二声。饴糖。

    第42章

    赵元训到了庑廊里把她稳稳当当地放下来,沈雩同小心扫掉覆在他衣领的雪粒。夫妻俩相视而笑,互相拍打完对方衣上的落雪,携手进了屋。

    赵元训凑上来欲亲近,沈雩同想起还未靧盥,推开他,“先等我一下。”

    她洗去脸上的脂粉,素面朝天地回来,赵元训负手站在廊下,外面大雪如盖,茫茫一片。

    沈雩同问:“大王几时回来的,怎么不叫人通报?”

    赵元训搓了搓她僵冷的手指,闻言一笑,“还没来得及啊,我打算去宫里看大妈妈,接你一起回府的。”

    他更过衣,但行色匆匆,脸上疲乏未消,显而易见才赶回来。

    但他兴致勃勃,一点也不想躺下休息,“漠北四年,我无时无刻不在想大妈妈。明日就是除夕了,又有许久不见,她老人家玉体可康安?”

    沈雩同心里顿时一片杂乱,张了张唇,俨然不知要怎样和他讲。官家特意关照过她,朝廷各方对赵元训虎视眈眈,他身负要职,更惹人眼红,在这紧要关头,绝不可以让他分心。

    “瑞雪丰年。”本该是祥瑞。

    她的指甲无意在他的手背上抠出几道血印,赵元训若有所思地看了几眼,没有提醒她的失神。

    宫殿方向金碧辉煌,灯火通明,可以想见新年的景象。

    他脸颊边旋出两个酒窝,明明很开心,却又矛盾地感觉出一丝不安。

    年后他便要赴川,还剩半月不到。

    舅父傅玢轻装远行,已经到了四川,对那里的地形初步摸索,画了简易的地图派人传回。

    他看过西川几年前的地貌舆图,大致不变。在这之前他昼夜不息地挑出乐两万人组成厢军,加以训练,已有成效,近日又根据地图拟出作战的策略。

    在奏章里他简要地写明,朝廷可以兵分三路包围叛贼的据点。他的舅父傅玢为前锋,正面对峙,先试深浅,他为二路支援舅父。

    董尤谋划周密,应该早前就生了叛逃之心,他能顺利脱身逃进四川,其上级——龙神卫都指挥使、泾原部署刘昇逃脱不了干系。

    很难判定二人是否沆瀣一气,赵元训索性进言,命刘昇带领一万兵马讨贼,试探他的忠心。

    为免计划落入陈仲卢斌之流的手里,他的奏章从未经过第二人,都交给可靠的王辖带回汴梁,再由舅父傅珙代为递呈。舅父身居高位,会设法避开银台的眼线。

    年轻的亲王担任要职,难以使人信服,但赵元训来到京畿校场,一改锦衣玉食,亲自坐镇,叫人传令下去,任何人都可以向他发起挑战。

    他的武力的确超群,普通兵卒在他手下走不过一招,会些拳脚的他甚至会耐心点拨。

    在校场上的第一日,赵元训就用振聋发聩的声音告诉他们,“建功立业并非难事,武将不会低人一等。”

    底下兵将都很倾佩他。他在漠北打了几次漂亮的战役,让狂妄的室韦都狼狈退出关外,高挂免战牌。

    威名远播,响彻四海,于一个二十出头的将帅而言,功绩足以载录青史了。

    赵元训也常言自己战绩不菲,实际在私下,他伏案疾书,夙夜不懈,付出的努力远超想象。

    为了安心度过年节,他把三日的量放在一天来做完,亲卫劝他休息,他依然坚持做完,才风尘碌碌赶回汴梁。

    雪在入夜前停的,除夕这天的汴梁银装素裹,王邸的中庭上积满了皑皑厚雪,明光耀目,动人心弦。

    沈雩同惊喜地跳出暖阁,一壁跑一壁催促赵元训,“大王快出来,好深好深的雪。”

    赵元训提醒她不要出去,她充耳不闻,一脚踩进去,积雪顿时没过小腿,还被裙幅绊倒摔在雪地上,怎么爬都爬不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