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作品:《晓镜图》 赵隽已然不胜酒力,因龙体亏损,不宜饮酒,卢太后从旁规劝,他却笑着摇手,“无妨,仅此一回。”
在母亲担忧的目光里,韩昭仪若有所失的视线中,他向太皇太后敬上今年最后一杯美酒。
“大妈妈,常言说寿比南山不老松,朕盼大妈妈如南山之松,东海之水……”他引颈喝酒,眼中泛起了水光,一切尽在不言中。
世上有不老松,不断的水,却无不死的人。知情者都心知肚明,太皇太后的酒杯里是水。太皇太后的玉体已不堪重负,今夜过后,变数难料。
赵元训疑心更胜,他离大妈妈触手可及,言行举止、仪态神色与平日其实并无二致,但他心间始终盘桓着怅然若失的怪异感。
他在私下告诉沈雩同,元宵节后大军将要开拔,时间紧迫,明日一早他就会返回校场,所以今夜要在宝慈宫守岁。
老人年迈,不能再像年轻人那样熬夜。太皇太后睡下后,赵元训一直安静地守在榻前。
沈雩同陪着坐在瓷凳上,夜里在化雪,寒气冻人,她的手又凉又红,但这里不宜烧火炉,赵元训便把手递给她。
暖意驱走了部分寒意,沈雩同听见他低声讲着话,“年幼时,大妈妈也是这样守着我入睡的。”
一岁将尽,城里爆竹声四起,焰火千树,他的话语也湮没在夜潮声浪。
长夜漫漫,铜漏声声,蜡泪流尽了,深宫归于寂静,依稀能听见殿前的雪融声。
沈雩同在他肩上昏昏欲睡,似乎听见他说:“小圆,大妈妈似有不妥。”
辨不清是梦,还是真实发生,她在黎明的光斑里醒来,发现自己合衣躺在侧殿软榻。柔软的锦褥盖在身上,手边压着赵元训的玄色大氅,已经一片冰凉。
赵元训已经离开多时,返回了京畿。
新年的第一缕风吹开了皑皑积雪,新年的大朝会在大庆殿里举行。大庆殿足能容纳万人,百官到场,其隆重宏大可以预见。
一早,杨咸若冒着严寒从王府赶来。赵元训有准备给她新衣,一件鹅冠红锦绣裙。
沈雩同迫不及待地换上给太皇太后看,她想让老人高兴,“大妈妈,上元节他就回来看您了。”
太皇太后精力很差,却说:“我还不能倒下,要等到他顺利赴川才是。”
沈雩同眼中含泪,她不是很明白,“区区贼寇为何非要大王出马,又如此的仓促,连与大妈妈团聚都不行?”
太皇太后不怪她有此怨怪,“不难理解,官家意欲革新朝政,储君之争又越演越烈,官家和凤驹都始终缺些机缘,而眼前就是一次天赐的良机。和这些相比,我的老命何足道哉。”
沈雩同不想哭,抿着唇很费力地笑,却比哭还难看,“大妈妈……”
太皇太后把她揽在手边,容她难过这一时,“天大的事都有缘法,一代人有一代人的使命,往后可不要再难过了。”
“嗯。”她轻抚老人的手,含笑点头。
沈雩同贴身伺候着太皇太后的汤药,庭前的雪消融完,宫前几树红梅灼灼绽开了。
忘记过了多少时日,还是向嬷嬷提醒,才想起是上元节,而她该出宫回府了。
好久不见赵元训,说好这天要一起去看灯的。她的发髻梳好了拆,拆了又梳。
福珠儿道:“放灯五日,娘子难得和阿郎去看灯。”
沈雩同想到她也很辛苦,便道:“你也去玩吧,今夜不用跟着我。”
福珠儿自然开心,“那奴谢过娘子了。”
她打开妆奁挑选钗环,断裂的蝙纹翡翠簪搁在里头,沈雩同看见后眼皮莫名跳了一下。
和赵元训进宫的路上,她眼皮就开始跳不停,不安的情绪影响到头痛,连呼吸都变得不畅,赵元训给她解开衣襟才有好转。
赵元训道:“昨夜我梦见大妈妈了。我的感觉不是太好,从未有过的……”
沈雩同握紧他的手掌,有口难言。
赵元训急于求证自己的担忧,不再忌讳佳节的吉凶,直奔宝慈宫。人若有难,唱一千一万句大吉也是徒然。
他气喘吁吁地跑进寝殿,在太皇太后面前径直问道:“大妈妈,您真的好吗?不要瞒我。”
赵隽正好也在此处,闻言目射寒芒,怫然作色道:“赵元训,你发什么疯?”
太皇太后摇手制止了他的怒火,让赵元训上前,“凤驹,为何有此问?大妈妈听官家说宣德楼前架起的鳌山,均为琉璃所制,比去年的还大还好看,大妈妈行动不便,你和王妃就替大妈妈去看一眼吧。”
赵元训打量她的起色,分辨一二,握住她骨节嶙峋的手,“鳌山要亲眼所见才知壮观,大妈妈也去吧。”
太皇太后笑着抚摸他的额头,“好,我随后就来。”
太皇太后慈眉善目,温声细语,表现无异,甚至还比平日多吃了几粒红丝水晶脍。
入夜后,璀璨灯火映红了半边天穹,王之善奉命送了赵元训夫妻出宫,回来是和整个医官院的人一道来的。
太皇太后的心力衰竭,精力也耗得只剩下几分,全靠一口气吊着,医官们已经没有任何办法再对症施药。
殿里人影攒动,来去匆匆。既然无计可施,赵隽就命他们退到外殿听命,不要搅扰太皇太后的清净。
“是定在后日出发?”太皇太后问。
“是,傅玢在四川治乱,对董尤有很大的震慑效果。如今他凭借地势坚守不出,蜀地难攻,傅玢只能围困。消耗贼众非一朝一夕,但长此下去,等不到困死叛贼,我方兵将已经疲战。”
嫔妃和宫人都去了宣德楼上赏灯游乐,他独留在此守候,只因为他知道太皇太后还有话。
太皇太后果然问起,“凤驹不像你,他天性不服人驯,不会听人言,服人管。他真的……合适吗?”
赵隽想了想,道:“官为君治民,朝堂上的文官已经逾矩,管到官家的头上。天家独尊,历来就该御下,就是前朝也是君臣共治的局面,唯独我朝步步失控。十六哥讳为训,先帝不是在告诫他,而是在警告朕,君弱臣强,必然横生枝节,后患无穷。可惜朕醒悟得太晚,已然来不及了。大妈妈,朕相信十六可以,他是天生的驯伏者。”
太皇太后无声地笑了一下,不再言语。
宫外的焰火放起来,一树接一树,五光十色透过窗纱照亮床榻,笙歌鼎沸漫过高墙。
有人的生命才开始热闹,有人的生命已经走向终点。
太皇太后闭目静卧,无声无息,赵隽俯身唤着,她微张双目,却费力地喘息了起来。
赵隽皱眉起身,“传医官。”
汴梁富庶繁华,今夜月上柳梢,火树银花,灯烛辉煌,条条街衢挤满了香车宝马。路上游人如织,风度翩翩的才子,身着白衣的佳人,成双结对。
沈雩同头戴雪柳和玉梅,牵着赵元训的手穿过彩棚,在人山人海里终于见到了苏州的五色琉璃灯。
第44章
苏州制灯的工艺天下闻名,琉璃灯更是一绝。它的大小约摸四丈,灯骨也用琉璃制成,经火光映耀,精湛绝妙,熠熠生辉。
灯上还绘有画,俊男美女,侠士名臣,刻画得惟妙惟肖,那些鱼虫鸟兽活灵活现,山水绵延,花木似锦。
沈雩同目不暇接,兴致勃勃地奔走在灯海中,偶尔贴着赵元训耳朵细声软语,赵元训总是配合她弯腰低头。
灯会上情人幽会比比皆是,璧人本就惹眼。两人亲昵之态,引人频频侧目。
沈雩同挽住赵元训的手臂,和他十指紧扣。赵元训回应她今晚格外的粘腻,指端轻挠手心。两人的裙衣相缠,难舍难分。
“大王都认得这些灯吗?我知道苏州的灯,是因为它最大。”沈雩同遥指一排玉灯,暖光透璧照耀,冰清玉洁。
赵元训眼里明光烁亮,“福州擅用玉来制灯。每年的上元佳节为国中大事,官家会亲自过问内司制灯,以彰繁荣,我耳濡目染,能轻松辨别灯的源地,你可难不倒我。”
除琉璃灯外,还有经过长途跋涉汇聚于此的各色灯,夹道高挂,精美绝伦。
不多时来了一群孩童,围在马骑灯前观看物换景移,留恋不舍。这种走马灯为蜡纸所制,下置蜡烛,以热气带动旋转,会出现人马相逐的奇景。
除此,还有各色珠子编织成楼船和宫殿形状的珠子灯,晶莹璀璨的无骨灯,画着百合的罗帛灯……
灯和焰火交相辉映,照耀四方恍若白昼,赵元训娓娓而谈,从容自信,沈雩同不觉入迷,“大王博闻强识,能否也教教我?”
赵元训傲然道:“拜师是要收束脩的,娘子空手而来,显然不诚心。”
沈雩同抿唇道:“出来实在匆忙,能否宽限些时日,待回家了再给?”
赵元训立即道:“勉强答应吧。”
夫妻俩相视一笑,又相携去看绢灯,猜灯上题的藏诗和灯谜。
沈雩同猜了三首,只中其一,她赧然一笑,“我实在不擅长这个,还是去看灯山好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