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作品:《晓镜图

    赵元训很得要领,“对,去看擅长的。鳌山装饰繁丽,你会喜欢。”

    鳌山上挂满了琉璃彩灯,灯上绘着仙佛世界,摞起丈高,真的形如一座发光的山,巍峨壮观,富丽堂皇。山下有做成神女和菩萨形状的塑像,还有无数灯具排布而成的巨龙,盘踞在灯山一侧,烛火闪耀时,宛如腾飞之态,令人叹为观止。

    当观音手持的玉净瓶中洒下甘露时,宣德楼前的呼声响彻云霄。沈雩同惊住了,也像旁边的小孩一样拍手跳起来。

    熙来攘往,赵元训把她往身前拽,一边和她解释:“水早就储蓄好的,机关就藏在楼里。”

    历经数月的成果,在今夜隆重展出,于万人面前大放异彩。

    冷暖光色流泻于他俊朗的眉眼,沈雩同心起一丝波澜,又被冷风吹皱。她玩心大起,摘下髻上一支雪柳插在他耳边。

    赵元训为表她赠物的谢意,在彩棚买来灯球簪在她发顶。

    灯球散发盈盈之光,她绕着他翩翩而舞,“我像流萤吗?”

    流萤稍纵即逝,赵元训觉得比喻不妥,“你不像流萤,你是长盛不衰的明珠。”

    明珠显然很开心,在他脸上偷偷亲吻,被他当场捉住。

    他们只是这熙攘闹市中的一对佳偶,无人识得他们的身份,两人便毫无顾忌地手牵着手,穿过灯流。

    技术高超的艺人们争相在街头献艺,商贩高声叫卖,舞者高台翩跹起舞,歌者娇嗓婉转,一展歌喉,二十四家傀儡戏妆扮艳美,争奇斗艳。

    点燃的火杨梅迎面而来,两人笑闹着躲开,又有调皮捣蛋的小孩放起地老鼠,呲溜一声窜到了脚下,沈雩同躲闪不及,捂着耳朵钻到赵元训胳膊下,赵元训一臂捞起她,护在身后。

    可是裙子还是烧了几个洞,沈雩同指给他看,赵元训连忙道:“赔你几身,你想要什么?”

    沈雩同脱口而出,“镶金嵌玉的绫罗,不,得要千金难得的响云纱。”

    一听就是她的喜好。

    赵元训乐不可支,“行,响云纱贴满金子也是使得的。”

    沈雩同心满意足,抱住他的手臂,把头靠在他肩上,“大王,明年我们也会来吧。”

    赵元训眨眼道:“年年如此,岁岁今朝。可是小圆,我饿了,你饿不饿?”

    他们走了很多地方,又疲又乏,沈雩同才发觉腹中唱起了空城计。

    他们在路边食摊坐下,买了两碗乳糖圆子。

    ……

    范珍今夜也携婢出游赏灯了,婢女甚是活泼,半条街走下来,在她身上戴满了玉梅雪柳,婢女也能说会道,几句夸赞,惹得她眉眼带笑。

    走了没多时,她意外地看到兖王夫妻坐在一家食摊前,沈雩同正把碗里的乳糖圆子拨到赵元训的汤碗里。

    沈雩同蓦然见到她,又惊又喜,过来和她交谈,并盛情地邀请她吃一碗乳糖圆子。

    范珍听说赵元训不日将领兵赴川,不愿搅扰夫妻难得的独处,托辞婉拒了。

    见她裙衫为明火燎出几个洞,便道:“铺子上有合娘子身形的成衣,娘子若不嫌弃,可随我进内更换,算作我的一片心意。”

    沈雩同笑道:“岂能。”

    她看向赵元训,赵元训礼貌微笑,“那就有劳范娘子。”

    范珍开的成衣铺在这条街不远,寸步便至。

    范珍领沈雩同在柜上挑好了衣裙,去内室更换。

    赵元训让杨咸若备好银钱,他在里面坐了片刻,外头又放起一波焰火,轰轰烈烈地响了一阵。

    他起身到外面,望着灯织的迢迢银河,遥看宫城的方向,宣德楼前亮如白昼,楼上还无任何动静。赵元训心下细忖,负手踱进人群,一个戴垂脚幞头的年轻人拦住了他的去路。

    年轻人有备而来,开口便道:“十六大王容禀,小民有几句话想讲。”

    赵元训不认识此人,心中惊疑,“你受谁的指派?你想说什么?”

    年轻人正要朝他走近,混乱的人群忽然窜出一个富家公子,公子手中高擎白色夜蛹,横冲直撞,将年轻人狠狠地推搡到一旁。

    公子回身扶他站稳,再三致歉,离去时却在暗中亮了亮匕首,“把嘴闭紧。”

    年轻人脸色登时惨灰一片,赵元训还在等他回话,他支支吾吾说不出口,掉头跑掉。

    赵元训追过去,茫茫人海,只是一个错眼便踪迹全无。

    他的疑虑再次笼上心头,忙唤了从人追赶,自己在原地冷汗淋漓地站了片刻,浑然醒神,拔腿跑回铺子。

    沈雩同换好衣裙才从里面出来,赵元训忽然抓过她的手腕,带着她朝宣德楼一路小跑。

    宣德楼笙歌曼舞,百戏正在上演,楼上贵人云集,官家在城楼上现身时,夜空绽放簇簇艳丽的焰火,楼下臣民山呼万岁,振聋发聩。

    赵元训远远看向门楼,黄盖只短暂地停留了一瞬,便悄然没入黑夜。

    他嘴唇嗫嚅,心中一片怅然时,杨重燮出现在了身后,手中捧着一道圣诏……

    舅父傅玢为流矢中伤,三军无人主持大局,官家命他从速整顿大军,即刻前去支援。

    赵元训跪接诏书,平静得过于反常。

    沈雩同是以猜测他已经知情。诸多破绽,以他的聪明睿智又怎会猜不到。

    她抓住他的衣袖,赵元训却面色如常,手掌贴着她的后背安抚道:“别担心我,事出紧急,军令如山。我让杨咸若送你回府。”

    他的两名亲卫已受命而来,牵马等在远处。赵元训把她送进马车,握了握手指,又黑又亮的眼睛注视她良久,然后头也不回地骑上马,和繁华的京城背道而驰。

    元宵节的焰火整夜不息,该是阖家团圆的佳节。

    沈雩同躺在冷衾冷被的床上,辗转难眠。

    她的心跳意外的很急促,后半夜才眯了小会儿,脚步声便纷纷踏至,一群人神情慌张地闯进了闺闼。

    她一脸茫然地被嬷嬷唤醒,被侍女按在铜镜前梳洗。

    杨咸若气喘吁吁地在帘子外禀告,太皇太后病危告急,赵元训不知从何得到确切消息,居然违抗君命,快马回了汴梁。

    上元不禁夜宵,但闯宫乃杀头的重罪。

    沈雩同的头还没梳成,起身扯下斗篷披上,吩咐车驾。

    路上她问杨咸若,“什么时辰了?宫门几时开?”

    杨咸若抹着汗道:“还有整整一个时辰。赶不上了,只盼黑将军能设法拖住大王。”

    官家思虑极为周全,特派都虞侯黑狸生在今夜巡守宫门,以保万无一失。黑狸生知道事关重大,高踞马背,严守宫门。

    不想真让官家猜中了,赵元训早已起疑,也必然会因太皇太后的病危抗旨回京。

    他差遣手下去向官家请示,自己迎上疾驰来的赵元训,极力劝道:“大王运筹帷幄,为军中之表率,莫要因此事毁于一旦。”

    赵元训风尘仆仆,急着进宫,无意和他起冲突,“大妈妈命在旦夕,我如何能一走了之。你让我进城,否则别怪我无情。”

    宫门禁地,他掣剑而起,守卫城门的兵卒们也应声而动,拔刀警戒。

    黑狸生按住他手里的剑,咬牙道:“赵元训,这是造反,死路一条。”

    擅闯内禁为大不敬,不谈陈仲卢斌之流,台谏也会把他踩进深渊,再无翻身之日。黑狸生一直有意为他效力,自然竭力阻止他自折羽翼。

    “同袍同泽,我无意和你刀剑相见,你何苦来逼我。”赵元训急火攻心,眼眶沁红。

    锋刃划到了黑狸生的掌心,也没有任何退避之意。

    黑狸生同样是看在同袍之情才苦口婆心地规劝,但眼前之人失去了理智,充耳不闻,他只能下狠话,“大王何苦不是在逼迫臣。要让臣打开宫门,先把臣打落马下,再从臣的尸体上踏过去。”

    双方各自坚持,僵持对峙。

    赵元训不愿耗费时间,咬紧牙关,举剑就刺,恍然间一道人影先扑上来,张臂拦在他马前,几乎被他的剑刃伤害。

    天河雪颇通人性,识得来人,步步后退。赵元训震惊之余,迅速地收了剑。

    此时宫门也终于大开,杨重燮骑马走了出来,高声宣读官家的口谕,容许他夫妻进宫面圣。

    赵元训无心计较其他,立即俯身将沈雩同捞上马背,驰入门洞。

    第45章

    “十六大王稍安勿躁,切莫在宫中疾驰。”杨重燮紧追其后,嘱他沉着,就是天塌下来也务必谨守禁令和条规。

    赵元训一言不发,快到一重门他勒停了天河雪,对杨重燮道:“劳烦都知帮忙照看王妃。”

    沈雩同被他单臂放下马,手里还揪着他衣袖。赵元训明白她为自己担忧,可此刻思绪混乱无章,很难像从前一样笑着去安抚她。

    他策马到了一重门上,这次下马,竟在平地狠狠跌了一跤。跟着的小黄门单薄力微,好几次才稳稳地将人扶起。

    想起他秋祢坠马,伤及腿骨还未完全康愈,沈雩同脚下也磕磕绊绊走不利索,几次踩到裙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