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作品:《晓镜图》 “只许你说他,倒不许我说他了。”曹娘子忍俊不禁,抬手拨去她额前碎发,“不过这事也不急了。他书信里常常提起一个姑娘,虽未明言,但阿娘看得出他心有所属。”
沈雩同心头一动,“那他有说什么时候可以回京吗?”
曹娘子摇头,“你爹爹都不知道呢。”
说话间,马车已经出了城,驰到郊野。
水畔停了不少的车辆马匹,成群的贵女在戏水,摘花,挑野菜,沈桃月带着侍女挤过去,拿锄具做了做样子,便丢给婢媪,跑到水边脱了鞋袜,和一群小女孩踩水。
沈雩同和曹娘子挽手漫步,看到了几只浮水的野鸭,邱萱站在岸边丢了几颗石子下去,野鸭受惊,拍着翅膀惊慌逃走。
邱萱和家中姊妹结伴出来的,还带来了许多社酒,送给曹娘子一壶,沈雩同很大一壶。
她说:“实在喝不了,你就洒在屋外驱虫吧。”
沈雩同不忍糟蹋她的心意,“正好我带的有社糕和鏊饼,要不大家一起来吃吧。把你的姊妹都叫过来。”
她让福珠儿去叫了沈桃月。
青春姣好的女孩们和和气气坐在了一起,大方地把各自带的吃食和美酒摆出来。
大家吃点心祭肉,饮社酒,探讨各自的妆容和衣饰,讲一些听来的见闻。
姑娘们先前对沈雩同还心存畏怕,此刻都放开了说笑。
她们常年深居后宅,略有耳闻,兖王和王妃去年大婚,至今感情甚笃,鹣鲽情深。她们羡慕不已,也期盼自己能嫁得一位良人。
沈雩同便祝福她们,所遇之人能与她们白首不渝。
姑娘们很高兴,沈桃月却撇了下嘴角,贴到沈雩同耳边道:“不是每个男人都像兖王。”
沈雩同眨着眼,“我记得六姐以前看不上兖王,还说他早就不是天之骄子。”
沈桃月剜她一眼,“就不能当我眼瞎了。”
沈雩同心里一琢磨,好笑地摇摇头,“六姐,你的婚事也定下了吗?”
“你问这个做什么,是准备看我笑话?”沈桃月不想和她多说,那样子仿佛自己是个嫉妒发疯的人。
她狠狠饮了口酒,身上的酒香越来越浓,毫无意料地醉倒在沈雩同怀里。
沈雩同和她的侍女把她扶回马车,喂了些水,她悠悠醒转过来,懊恼地敲打自己的脑袋。
但她也坦白了,“婚期定在六月,早点来帮我吧。”
沈雩同点头,“好。”
有一些话,不知道如何开口。沈桃月心高气盛,一心寻觅良缘,何尝不是想自己作主呢。
她占尽了运气,没法体会别人的怅惘。
邱萱在外面等她,她从马车下来,邱萱急忙把她拉到了一旁,“你那个姐妹说话总是夹枪带棒的,你怎么都不生气?”
“她只是心直口快,其实心肠很好的。”
沈雩同怕她不理解,和她解释道:“有一年我大病一场,爹娘不在身边,我几乎死掉,是她照顾我良久,每天喂我吃药。她怕我苦,还把自己爱吃的糖都给了我。她说,她没有姊妹,我是她唯一的姐姐。”
“原来是这样的。”邱萱虽然能够理解,却觉得不对,“你们上面不是还有沈三娘子吗,怎么说是唯一?”
沈雩同目光一闪,反应迅捷,“她早年在外头养着,没在汴梁。”
邱萱好奇归好奇,没再追问下去。
两人闲话了几句,就在路口告辞。
春社当天,出嫁女可以回娘家探亲,沈雩同这天晚上就和沈家老小吃了一顿家宴。
她慎重考虑过,赵元训让她回沈家住,固然可行,但也容易招来话柄。赵元训如今在风口浪尖,她更要谨言慎行,不能为他添乱。
许久没有回家了,其实也没什么改变,沈老夫人一如从前,对沈世安夫妇处处挑刺,对她一脸冷淡,却又要拉下身段和脸面,求她帮衬着宫里的沈霜序。
沈霜序无宠,又无子嗣,在后宫难以站稳脚跟,老夫人就盘算着从她这里下手。
次日,沈雩同和爹娘告了辞,回到王邸。
范珍派自己的婢女送来了一盒龙膏给她。
婢女说:“家主入京时带的新品,娘子也请王妃试试。”
范家家主感恩太皇太后生前的照拂,对沈家上下多年的提携,硬是拖着年迈的身体赶来京城。出殡之日,官家亲自慰问了他,当时范珍就相伴在侧。
太皇太后曾为范珍介绍了不少名门贵女,范珍的铺子开张后,常常送出一些胭脂水粉给女眷们,她的人脉渐广,生意在汴梁开始小有名气。
这种龙膏又名太真红玉膏,因涂在脸上面如红玉而名,民间少见,在短短一段时间竟成为风尚,不久又流传到宫廷。
寒食节的赐宴上,沈雩同见到韩昭仪和其他妃嫔都以此为妆,她们光鲜妍美,风姿绰约,就像御园里争相绽放的百花。
沈雩同在姐姐沈霜序的宫里坐了一阵,傍晚时分离开琼华阁,经过一处亭阁听到了小孩哭声,像是赵幻真的哭声。
她循着路径登上高处的凉亭,果然见到赵幻真坐在里面,哭得极是伤心。
男孩自尊心强,怕是不愿让人瞧见,才躲到这来。沈雩同打算不动声色走开的,却还是被他发现。
“你回来!”赵幻真一边命令她,一边继续哭噎。
沈雩同站到他面前,善解人意地问道:“幻真侄儿,你有什么伤心事,不如和婶娘说说?”
赵幻真神情恹恹,答非所问:“我现爵乐安郡公,你也太没规矩了。”
沈雩同多次见识过这小孩的嚣张跋扈,他连赵元训都不怕,她就更不在他眼里了,“你也没叫我婶娘不是。况且我是你十六皇叔的王妃,你也没向我行礼。”
赵幻真自知理亏,说不出话,不服输地哼了哼。
他攥着手里的东西,随意打量起她,“你们怎么都涂得像猴子屁股,难看死了。”
沈雩同非但没生气,还和他并排坐在一起,“怎么哭了,和我说说。”
“要你多事。”赵幻真狠狠地擦了把脸。
沈雩同递给他巾子,他还是目不斜视。
如今气候已经暖和了,沈雩同穿的是丝质上乘的薄裙,配着华丽闪耀的装饰,赵幻真几乎能闻到她衣袖上的盈盈香风,惹得他面红耳赤。
沈雩同低头看到他捏在手里的蝙蝠纹样绣囊,上面有火灼的痕迹,他手上也有小片的燎泡。
“幻真,我带你去上药吧?”她道。
赵幻真顿时像被侵犯到隐私,攥着绣囊的手藏到身后,一脸愤怒地瞪她,“我不去,你别管我。”
他脾气很怪,但吃硬不吃软。
沈雩同笑吟吟道:“原来你怕疼吗?”
赵幻真嗤之以鼻,“谁怕谁是狗。”
沈雩同继续激将道:“那你怎么不敢和我去,不是怕疼是什么。”
赵幻真的怒色有所缓和,“我娘会给我上药。我娘精通医术,比那些老头不知高明了多少倍。”
她忍不住笑,“秦王妃还会医术呀?”
赵幻真傲然道:“阿娘会的可多了,不像你。而且她还比你温柔,比你好看。”
赵幻真记在秦王妃膝下,尊她为亲娘。赐宴上,嘉王和秦王妃鲜见地出席,当时赵幻真坐在两人身边,守规守距,乖巧听话,和平日判若两人。
这个冬天,他身量拔高了许多,穿的圆领窄衫却很贴合,可见照顾他的人十分尽心。他信任那位秦王妃,应该也是长年累月的感情培养。
沈雩同不在意赵幻真的无礼。
她陪着坐了一会儿,等杨咸若找来了嘉王府的内侍。
赵幻真已经哭过了,这次他记得有礼有节地和她告辞,还说:“虽然你没什么长处,但是你为人很热心。”
沈雩同脸上有了细微的变化,“幻真,你可以不用找好话。”
小孩的伤痛来的快,忘的很快,赵幻真的心情明显变好了很多。
但寻他回去的内侍却不合时宜地提醒他,“阿郎在前面,郎君可别再惹他生气。”
赵幻真小脸垮下来,蹭着步子落到后面,双腿像灌了铅,任内侍如何敲打,始终萎靡不振。
嘉王负手站在前面,眉目冷峻,雷霆在眼里酝酿不止,让他面上丑陋的灼疤愈发可怖阴森,早已不是人前那副温润儒雅的面孔。
“滚过来。”赵元词冷声命令,毫无温情可言。
赵幻真冷不丁地浑身发抖。他对爹爹的畏惧大于敬重,敬重又高于亲情。
“你还不服气?”
赵幻真嘴唇发白,浑身哆嗦。
“我警告过你不要见那个女人,她给的东西还敢拿回来。手里拿的是什么?赵幻真!”赵元词继续叱问。
赵幻真吓到面无人色,迟迟不见动作,内侍着急地推了他一把,“郎君快回话呀。”
“没、没什么。”赵幻真手心全是汗,还是偷偷把绣囊飞快地塞到袖子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