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作品:《晓镜图》 赵隽喝了点温水,头疼好了许多。先前他已经起了提拔韩茂的打算,她的沉着回应,让他渐渐歇了心思。
这天的早朝结束得早,银台也及早送来一批奏疏,其中有嘉王赵元词的一份。
多年不见这人的亲笔行文,书法明显精进了许多,细看之下,还颇得先帝书法的精髓。
赵隽看着不禁失神。
太皇太后的身后事,赵元词处理得的确井井有条。在政务上,赵元训远不及他。
赵隽若有所思,对杨重燮道:“去请嘉王进宫一趟。”
官家邀嘉王对弈,随后还吃了挑菜宴上精心烹饪的野菜。消息传到赵元谭耳朵里,赵元谭大感震惊。
为他出谋划策的翊善官也颇是不解,“嘉王不是疲于庙堂,宁肯深居内宅,也不愿出任一官半职么?”
赵元谭切齿道:“什么贤王,他分明是别有用心。年纪小小就敢扑到火炉上救驾,心思之重,岂会是常人。”
他前面挡着一个赵元训,如今又跑出来一个企图不明的赵元词,可谓是前有虎,后有狼。
夹在中间的赵元谭也不是等闲之辈,索性明目张胆地发起了猛烈攻势。卢太后为他作靠,又有陈仲和卢斌等人助力,他的势力一度达到了巅峰。
朝堂上明枪暗箭,西南的战役也一触即发,汴梁陷入一种焦灼的气氛,不出几日,天下起淫雨。
这场春雨缠缠绵绵,楼台池馆持续泡在雨里,处处透着潮湿,连人心都变得怠慢疏懒。
沈雩同闲来无事总是歪在窗下看书。傅新斋不知道从哪弄来了一套画册,让堂妹送到府上给她解闷。
她把书翻旧了,也没收到赵元训的家书,倒是先等到了邱萱回京。
沈雩同还在白马寺庄子上的时候,邱萱收到急信,代她阿娘去给外祖母过寿。
到了那里才知道,外祖家有意给她和表兄定亲。邱萱没答应,连夜跑了回来。
“他们还嫌我粗鲁不贤淑,你是没亲眼看见我的那个表兄,脸大如盆,眼高过顶,鼻孔撩天,就像人形□□。文不行,武不通,还从头到脚挑我的刺。”
邱萱受了几天的气,回来就躲到她这里,化悲愤为食欲,一口气吃掉了曹娘子做的小点心。
她含糊不清地说道:“你就没有这样的烦恼了,你和兖王的感情外人不知道,我是再清楚不过。你们夫妻就是吵了架,也能立即和好。”
沈雩同善解人意地倒了一杯茶给她,“不要多想了,多想易生烦扰,我们去看绿孔雀吧,晚膳你也留下用膳,当是我为你接风。”
邱萱欣然同意,说走就走,“我要多看几眼,以免今后做梦都是那张恶心人的猪脸。绿孔雀关在哪了呀?”
沈雩同当即带她去了府上的雀园。
绿孔雀在梳理羽毛,一身羽翼五光十色,姿态又闲适优雅,实在漂亮极了。
邱萱认为这种鸟就该锁在园子里供人欣赏,由衷感慨道:“□□就是□□,哪有孔雀赏心悦目。”
邱萱看了孔雀,气也消完了,晚膳拉着沈雩同陪她喝酒。
她出去一趟,酒量就变差了,沾酒便酩酊大醉,沈雩同喂她喝了碗陈皮汤,扶去厢房里休息,才知道她的酒品着实感人。
她起来撒酒疯,死活不去床上,非要拿梯子去房顶上睡,沈雩同耐着性子哄她,被迫看她用擀面杖舞了半夜的剑舞。
后来春寒冻醒了她,她也仿佛失了忆。
沈雩同很晚才睡下,福珠儿第二天拿着信来,她却能跳起来抢到手里。
沈雩同嗅了嗅书信,还有一股泥土的芳香呢。
她立即蜷到琉璃榻上,打开赵元训寄回的家书。
信写于刚进四川,彼时他已经带着人巡视侦查。
他们进入四川的动静很大,惊动叛贼一伙,贼众日夜不息地加固防御,甚至巡逻的人手也增加了很多。
那里的地势确实复杂,当地人也一筹莫展,他常常望山兴叹,然而日出之后还得继续爬山涉水。
他在信上生趣活泼,其中艰辛却非常人所知。沈雩同能想象到他的不易,一会捂嘴笑,一会又泪眼婆娑。
福珠儿好奇她的反应,“娘子一会笑一会哭的,不如和我们也讲讲?”
沈雩同毫不藏掖,捏着信纸慢条斯理地讲述起来。
“大王说,四川遍植花树芙蓉,那里的女子喜欢描形似芙蓉的花钿,每逢佳节也会插戴芙蓉。”
“在深山里还有一种古老的药花叫辛夷,可治风寒和头痛,他和将士们进山侦查地形,就以这种花为食……”
明明没有一句露.骨的话,已经面红耳赤,心跳加速。
福珠儿明目张胆地笑话她,她把信贴在胸口,两腿拍床,捂着脸滚进褥子,激动地在床上扭来扭去。
作者有话说:
大王:虽然叫苦连天,还是要爬起来继续干活,这就是社畜的日常。
番外会写带娃日常,能想象大王和小圆带娃吗?你们说是生男孩还是女孩呢。
□□两个字屏了是我没想到的,没办法,用其他字代替一下。
第47章
锦褥裹在身上,家书贴在胸口,墨香萦绕,眼前浮现他捉笔伏案的情形。沈雩同躲在床的角落里,偷偷看了好几遍信,耳朵和脸颊已然热烫一片,她飞快地爬出褥子坐到玉镜台前,“福珠儿快去拿笔墨,我要回信。”
福珠儿莞尔,“奴婢早就熨好纸啦,这就去给娘子拿来。”
屋里的侍女经受调.教,也深知她心,早已准备好了文房四宝,只等一声传唤。
福珠儿铺开信纸,沈雩同捉笔,都无需推敲遣词和用句,一气呵成。
他们夫妻私下常常如此,书信往来上也行文大方,内容朴实无华,避免了官方和堆砌。
听赵元训的概述,征途漫漫,劳苦艰辛,也许会是一场持久战。沈雩同非常担心他的身体和饮食,笔下却要故作轻松,免除他的顾盼之忧。
他们心心相通,即便只谈及当地的天气,刺骨的风也会是甜腻可人的春意。
沈雩同指尖抵笔,心神荡漾,忍不住想,赵元训此刻在做什么?他几时入眠,几时起床,四川的春天是否已经回暖,他的衣物厚薄是否适度?
未经润色的家书,恰是此刻最真实的心境。
要写的还有很多,三言两语实难表述完善,她想等到他班师回京,亲口告诉他。
沈雩同手扪胸口,再不舍,也要止笔了。
福珠儿整理着笔墨,见庭中云气蒸发殆尽,雨后的天幕湛蓝如洗,欢喜道:“杨柳冒绿,要暖和了,国丧之后娘子出门去踏青如何?”
春光澹荡,闲人怡然自得。
沈雩同欣然抚掌,“三月初三上巳节,今年春社也在三月,届时放园子一定很热闹,我们叫上阿娘她们。”
福珠儿笑道:“是。奴婢一定准备妥当。”
二月十五,启殡日。
嘉王赵元词担负起仪式上的一切事务,主持宗室成员在灵前致哀。
次日出殡,灵幡幢幢,仪礼庄肃,君臣和诰命郑重穿戴,身披孝服,跟在棺椁后浩浩荡荡向皇陵出发。
太皇太后的棺椁共有五重,厚重而华丽,椁室里列满了木雕的陪葬品。其中有一件极为特殊的木雕,是孩童玩耍的小木马。
赵元训初到宝慈宫,老人送了他这件礼物。赵元训和沈雩同讲过木马的存在,一直无缘见到,后来宫人整理太皇太后的遗物,从陈旧的箱笼里翻了出来。
沈雩同在椁室的明器中第一次见到,也是最后一次。木马的身上还有孩童刻画的痕迹,那是属于他们祖孙共同的记忆。
沈雩同在沉痛的唱声中跪下,在匍匐的人群中稽首,头磕在黄泥铺陈的丧道上,她听到了自己的心声。
“大妈妈,安息吧,我会以妻子的身份照顾他,爱护他。”
丧期在春柳初生时结束,二月如白马过隙,转眼又到暮春时节。
三月初赶春社,百姓祭祀社神,又逢上巳节,汴梁城热闹非凡。
郊野车马云集,游人如织,官宦和富贾们相继对外开放了园子,供人游览观赏。
沈雩同和沈家女眷相约去踏春,她和母亲曹娘子坐在一辆马车上,曹娘子给她看沈倦勤寄回的家书。
二月末,沈倦勤的书信从遥远的苍县送回汴梁。上次的去信里,沈雩同和兄长说起遗失的珍珠履,兄长在回信中表示诧异,并信誓旦旦地解释,自己从未送过她珍珠履。
沈雩同生气地和曹娘子说:“大忙人是忙糊涂了,送没送过东西都不知道。也是我,要是换成其他姑娘,早气死了。”
曹娘子深以为然,“谁说不是,倦勤秉直忠厚,性情执拗,我和你爹爹都愁死了,怕没有姑娘看上。”
沈雩同不同意这话,“阿娘说的不对。兄长一表人才,恪尽职守,孝顺长辈,爱护幼小,怎么看都是良人首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