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作品:《晓镜图》 赵元训的举措,经过都监之手一字不差地传到永王手里。
都监管翼,为枢密副使,是卢斌的党羽,而卢斌效力扶持永王。他们着重监视赵元训,往来的机要信件竟比官家还要密切。
但螳螂捕蝉,黄雀在后。官家的心腹自然也掌握了他们的行动。
赵隽表面风平浪静,私底下却在完善每一步计划。
他的计划里还利用了他自己,连最亲近的韩昭仪也难窥隐私,可谓是滴水不漏。
但近来听完奏报,他常常独坐出神,连今夜也不例外。
杨重燮照常侍奉在一旁,却听他吩咐道:“去召嘉王来,我和他手谈一局。”
作者有话说:
嘉王是隐忍派,永王是狂妄胡来派,石榴是硬塞派。大家都有未来。
第49章
嘉王赵元词其实不精于棋类,但凭一股横冲直撞的气势往往也能震慑住对手。
早年赵隽领教过他云谲波诡的棋风。那时候赵元词只是尚未成年的皇子,还不懂生存之道,在棋盘上大杀四方,他求胜心切,又屡败屡战,让当时一旁观战的先帝赞不绝口。也因此,卢太后起了忌惮之心,在前朝后宫处处打压嘉王母子。
不想这么多年过去了,他的棋技毫无长进不说,连当初的狠劲也被磨得一丝不剩。
连输掉两局之后,赵元词坦然认输道:“还是官家技高一筹。臣又输了。”
认输的态势恭顺诚恳,破绽难寻,赵隽一时都难把他和从前那个锋芒外露的赵元词联系起来。
赵隽无声一笑,随意摆弄着眼前的棋子,“有输就有赢,没有人会一直赢,天子也是如此。十哥觉得呢?”
“臣观棋如高手,但置身棋盘上便当局者迷。官家所言,臣这等愚人不得解。”赵元词低下头,将所执的黑棋一粒一粒放回棋盒。
他的手指修长,骨节分明,醒目处有几处火灼的瘢痕。
赵隽挑出几粒白子,琉璃的色泽光洁而温润,“以后你都来福宁殿,我们来证明这个答案。”
赵元词动作微滞,面上的惊愕来不及掩饰。
从这一晚起,嘉王被频频召至御前,在朝堂上引起了轩然大波,各种流言甚嚣尘上。
赵元谭一度向卢太后求证官家的用意,卢太后也一筹莫展。
赵隽身体大不如从前,子嗣只怕已经艰难,卢太后旁敲侧击地询问过是否去认养一个宗室,赵隽至今也没有给她明确的答案。
谁都无法从赵隽口中得到指示,连宠冠后宫的韩昭仪也不能。
而韩钰娘自然也不屑做这种事,她冷清少言,厌恶前朝后宫的一切纷争。
但今夜赵隽如常召见嘉王,韩钰娘伴驾在福宁殿,无意中见识了引起满城风雨的人物。
嘉王确实姿仪瑰秀,若不是留下骇人的灼疤,理当是一位丰神如玉的俊男子。
嘉王的名声无人不晓,韩钰娘也略有耳闻。据传嘉王最大的爱好就是字画和养花,极少管教儿子,他在政务方面虽无建树,但在朝臣和宗室的眼里,他礼贤下士,谦逊亲和,仍然堪称仁德。
棋子闲敲,灯花剥落,韩钰娘捧茶细品,在一旁静观棋局。
他们兄弟的棋风一目了然,赵隽步步紧逼,嘉王只退不进。若不是棋艺不精,嘉王避让的举动未免显得太刻意。
韩钰娘看得入了神,手指不经意间触碰到赵隽的手臂,赵隽顺势握住她的指尖,“我和十哥还有一局。你去榻上休息。”
韩钰娘起身拜退了,赵元词眼也未抬一下,仿佛心思全在棋局的解法上。
但赵隽一直在引导他,谈论朝政的利弊问题。
赵元词想方设法地回避,实在绕不开这话题,只好笑着回道:“臣也仅是道听途说,不敢妄议。官家问臣,怕是要失望了。”
殿上书灯流泻,赵隽懒倚着凭几,于灯影中暗窥对手的神色。
他的公服熨帖平整,应答上客气疏淡,可谓是滴水不漏。
赵隽不由地笑了起来,指尖摩挲棋子,缓缓落到棋盘上。
最后一局结束,他让杨重燮把人送出福宁殿,遂仰头靠在坐榻上。
韩钰娘出来坐在身边,他注视片刻,掐着额心道:“来的路上他避让晚归的平民,在殿前一丝不苟地施礼,真是无可挑剔,无懈可击的贤王。”
“官家对他充满了敌意。”韩钰娘一针见血道。
赵隽不否认自己的狭隘和偏私,“他自己也清楚我在试探他,而且不会选择他。我还是太子时,先帝因他动过废储的心思,只因为他挡过火炉,救了先帝的驾,先帝对他心生愧疚和怜悯。”
回想年少的境遇,似乎不难理解赵元词性格上的剧变。
“不久前,还有大臣谈及嘉王邸中的见闻,说他常与友人对弈到深夜,暇时照常和文人讨论诗词画作,品茗或者赏花。他亲手养了诸多品种的牡丹和菊花,赠给来往的臣下。”
韩钰娘默然。
赵隽冷声道:“是不是连你也认为我疑心甚重?”
韩钰娘道:“嘉王不在朝堂却追求贤名,不怪官家多想。但妾有一言,他已经获取了民心,这比什么都重要。”
盛夏时节,肝肺燥热难纾,她的面色却未免太过苍白了,赵隽摸索到手腕,脉象时急时缓,很不平稳,“你身子太虚,让医官开药调理一下。”
韩钰娘缩回手,起身敛襟,“天色已晚,请容奴家告退。”
赵隽倦怠后宫已久,也不强留她,命黄门内侍驾来御辇送她回宫。
灯花摇曳中,他捏着一枚棋子站到窗前,圆月已爬至梢头,星子黯淡一片,杨重燮披着朦胧月色穿过宫阙疏影,挑灯踽踽独行在宫道上。
片刻后,杨重燮立在身后,佝偻的影子投射在墙上,像一株摇摇欲坠的老树。
“上元节走漏消息的嫌疑之人,尸首现埋在何处?”赵隽问。
杨重燮目光微顿,“……臣再让人去追查。”
赵隽却说:“不用查了,赵元训下决心要藏一具尸体,又何必去翻出来。这口锅让赵元谭背着,他最近跳的太高了。”
杨重燮一点就透,倒吸了一口气,背脊泛起毛骨悚然的凉意。
谁能想到,放出太皇太后病情的事竟会是嘉王的手笔。
五月,炎夏盛阳,西南发起了剿贼之战。
这场战役异常艰苦,刘昇的兵力折损严重,朝上一批拥戴永王的人将原因归结于赵元训指挥失当,请求官家彻查此事。他们还联手围攻了傅珙一派,傅珙却装聋作哑,不作理会。此后不久,官家便贬黜了其中一名贪赃的官员,在朝堂上对永王一派发难,气焰高涨多时的永王赵元谭亦被责令面壁。
仲夏末,内禁颁下册封沈霜序的懿旨。沈霜序为太皇太后侍疾有功,晋为婉容,特别恩准其回府省亲。
沈霜序于内宫行过了册礼,她为天下计,不愿大肆铺张,请求一切从简。官家准允了她的请求,仪仗和出行人员均从裁减,却赐了她贵妃的银旌。
婉容归省的吉日已经拟下来,沈雩同早早回到沈家,帮着曹娘子一起料理庶务。
沈桃月嫁人在即,庶务学得马马虎虎,她娘头疼不已,趁着这个机会把她送到曹娘子身边,帮衬着做事,顺便学学如何料理家务。
沈桃月在家待嫁,连个说话的人也没有,正愁烦闷,她一见沈雩同,便抱怨起婚事,“我爹爹为了给兄长博前程,竟然把我嫁给那样一个混账。”
她的未婚夫高怀昭,汴梁京尹庶出的小儿子,相貌堂堂,却常年流连花街柳巷,四处留情。沈雩同略有耳闻,此人游手好闲,还不服训教,和沈桃月性情相差不多,两人的缔结恐怕是针尖对麦芒。
但沈桃月天性直爽,她说:“他做他的风流人,我做我的大娘子,我们井水不犯河水,也能凑合一辈子。”
沈雩同好奇地问:“如果你有了他的子女,还能忍受他的多情?”
沈桃月嗤笑,“我管好自己就行了,他算什么。”
说到那个人,她就感到一阵厌恶,“不说这个了。我听到了一件事,卢娘子也要嫁人了。上月底她见过太后,似乎发生了争执,随后不久卢家就给她定了婚事,好像是某位国公的公子。真没想到,她那样高傲的贵女也会低头。”
不能做皇后,未必就是低头啊。
沈雩同笑了笑,指挥奴仆把几盆黄栀子摆在进门的照壁旁。
转眼就到了归省之日,一切从简的沈霜序乘坐着一架白壁香车出宫,在仪仗的簇拥下回了沈家。
沈府上下在道前铺设了步障,以隆重的仪礼迎接鸾驾,到了正门前,沈霜序从车中下来,乘坐一顶四抬暖轿进入沈府内庭。
沈霜序已晋为九嫔之婉容,奉命省亲,穿戴华美地坐在正位上。她头戴珠冠,穿着盘金绣裙,秾纤有致,光彩照人。
她于一帘之隔接见了家族的内眷和外男,又在私下见过父母亲和祖母,嘘寒问暖,关怀备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