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

作品:《晓镜图

    沈雩同也有好一段时日不见她,心中关切,“三姐最近一切都好吗?”

    太皇太后薨逝,她没有理由再进宫,很是挂念阿姊在宫中的处境。

    沈霜序面带微笑,“我都好,近日又结交几位妃嫔,怡然自得。”

    她仪态秀美,面色红润光洁,不像作假。

    老夫人一手抚养她成人,闻言欣慰颔首,和她相对垂泪。

    到了凉风习习的水廊上,沈霜序屏退了宫人,祖孙俩挽手同行。

    避开了闲杂人等,老夫人开门见山道:“你如实和大妈妈说,官家对你是否宠爱?”

    沈霜序自从看开一些事,也就没那么在意官家的心思。她莞尔一笑,“不瞒大妈妈,我入宫以来并无多少圣眷。官家龙体欠安,气血亏损,医官再三叮嘱不可操劳,今年他鲜少在内宫过夜。”

    老夫人愁闷得直摇头,“别怪大妈妈多嘴,你对你爹娘还有五姐都要热络些,往后在宫里立足的,少不了他们的支持。特别是五姐,她和兖王眼下情深意笃,而兖王势头正盛……”

    说的太多了,难免会落到有心人的耳里。沈霜序制止了她接下来的话,“我和小宝儿一直很要好。我们姊妹之间无话不谈。”

    她眸光盈盈,端庄大方,一颦一笑都让老人想起难产而死的女儿。

    贬谪的路上,他们夫妻艰难跋涉,身怀六甲的她死在了秋霜寒重的九月,只留下一个年仅几岁的孤女。沈世安把她带回来养在自己膝下,闺名取作霜序。

    每每想起,老人都痛苦难当。她对那个孩子抱着深深的愧疚和自责,于是把精力和爱都倾注在了沈霜序的身上。

    ……

    转瞬又到了一个暮夏。

    西南乱事未平,京城朝局跌宕,一个没有半点权势的亲王无意间搅动了风云。

    沈雩同许久没有收到赵元训的书信了,据说这场战役十分惊险艰难,辎重营数次回京搬运粮草。她忧心忡忡,彻夜难眠,邱萱知道一些内情,想让她安心,但她没有赵元训的亲笔信,心中始终还是难安。

    傅家对她也多有照拂,过节时傅新斋会送应节的瓜果吃食,沈雩同也会以晚辈的身份回拜傅家长辈。作为外男,傅信斋不好常常登门,傅家的侄女倒成了常客。有她们陪着她,让偌大的兖王邸免于清冷。

    在一个雨雾缭绕的清晨,赵元训的家书终于送到了沈雩同的手里。

    沈雩同趿着绣鞋从福珠儿手中夺过信,一目十行,对着力透纸背的字句落下珠泪。

    雨声潺潺,她披着绉纱衣,在留香帘里给他回信。

    “诚如大王所言,王妃松挽乌髻,裙衣华丽,粉面朱唇,艳如桃李,大王未能亲眼所见,实为憾事。”

    她心酸写道:“我回家中探望了爹娘,夫妻恩爱一如既往,我心中含酸,不忍多见。但闻大王有凤凰宝钗一支,我心稍慰,宝钗固然美,大王亲手所簪,妾才欢喜。”

    言下之意,问他几时能回。

    沈雩同絮絮叨叨,总也写不完。

    当她不舍地封上信纸,却见杨咸若冒着大雨形色匆匆地奔来檐下,“娘子……”

    滂沱的雨势中,杨咸若嘴唇张合,神色苦涩。

    她写好的信还来不及送出,已经无声跌进大雨,泡成一张白纸。

    第50章

    檐前急雨起落崩溅,廊梯很快积水,打湿了她烟色的绉纱裙,也淋湿她等待已久的心。

    傅新斋也冒雨登门,向她讲述了全部实情。

    “交战的那天清晨,阴霾弥天,黄尘蔽日,气候眼见的恶劣,本不宜出战,大王却说时机难得,依照计划行事,放火烧了其中一处巨石屹立的天然山道。等暴雨来袭,土崩石解,山道塌陷,叛卒之首董尤始料不及,仓皇决策,聚大半贼众于此,合力对抗大王所带的兵马。”

    赵元训能征善战,熟读兵法,运用声东击西的战术,火烧巨石山道,看似强攻强取,实则精兵强将布署在另一隐蔽难寻的要口。待董尤回神自己中计,兵力已经四分五散,密道失了守,傅玢趁机成功占取要口,带着主力直捣贼众的据点腹地,彻底断了他的后路。

    朝廷的两路人马和前山正面攻击的刘昇形成三面夹击之势,包抄了一切出口,十个董尤也插翅难飞。那董尤自知无力回天,竟有哀兵气势,率领余众奋起砍杀,愈战愈勇。他还在磅礴雨天下大肆叫骂朝廷,仰首长啸,挥动带血的长矛,砍人如麻,隐有酣畅淋漓的痛快。

    叛卒自认无错,错在朝廷任用文臣指挥兵马,致使关口失守,万千将士被迫御敌,枉死他乡,至今未得抚恤,命贱不如草芥。他痛恨朝廷的无能,杀了一帮酒囊饭袋,夤夜逃奔于此,誓要捣毁赵家江山。

    赵元训承认朝廷的弊端,钦佩他的勇猛,但不耻他向自己的同袍挥刀。

    他剑指董尤,痛斥贼子的罪状,“你掳掠过往车马,霸占良家妻女,残杀一州父母官,骚.扰西南民生,这就是你所谓的替天行道。你自诩正义,实际满口谎话,和畜牲无异。本将今日定取你项上人头,祭奠地下惨死的亡灵。”

    粘稠的血珠挂满了董尤的甲胄,和着雨水滚落渗到泥里。董尤抹了把脸,发出猖狂放肆的笑声,“来啊,有种你就来取我的首级,否则就是你赵家无种。哈哈,狗皇帝至今无子,你们赵家也的确断子绝孙了,报应不爽啊……”

    话音甫落,剑刃砍在了他的左肋上,甲衣登时碎开,现出里头血红的纻衣。赵元训又迅疾地补了第二剑,连接盔甲的关节全部挑断。

    暴雨像绵密的大网笼着山林,风浪在地上起伏跌宕,卷折了秀木,大半山径被冲得稀烂。

    沾水的盔甲重得出奇,董尤穷途末路,全然不惧,一把扔掉长矛,刷地拔出腰间长刀,双手握住,“痛快!能与你这样的勇将一较高下,我死也无憾了。”

    双方耗费体力颇多,赵元训身上布满了大大小小的伤势,也不好受。董尤深信自己还有逆风翻盘的机会。

    “你值得死在我的剑下。我的剑锋利无比,会把你的脖子切得干净利索,没有一丝痛苦。”赵元训急于终结这一战,举剑挥刺,招招意在对方的命门。

    纵然天气恶劣,两人身形依然灵活轻捷,招式快而狠辣。但赵元训胜在比董尤年轻,还比他剽锐,董尤自知力量悬殊,难敌于他,凭借对地势的掌握才勉强与他打个平手。

    暴风骤雨,战事胶着,从早杀到黄昏,双方伤亡不计,凶险异常。

    叛贼势穷力竭,仍在顽强地突围,刘昇手臂砍伤了,胸前又受了一刀,甲衣破损,血流汩汩。

    傅玢身上也遍布伤口,王辖王昼兄弟被派往他的身边,护持他避到安全之地。

    叛卒的首领们已经纷纷落网,只剩一群宵小亟待清扫,还有奸滑难缠的贼头董尤。此时董尤渐落于下风,已经不敌赵元训。

    眼看就要死于长剑下,几个高手急忙从远处奔来,助他牵制赵元训,掩护他逃入山林。

    “别放走了叛首!傅将军在此掠阵,本将去取他的人头。”赵元训立即上马去追,傅玢要劝阻也来不及了,赶紧让王辖带人前去协助。

    几名高手纠缠阻拦,他们皆不着甲衣,在雨雾缭绕的山林里如入无人之境,身轻如燕,疾走如飞,而且他们极擅使用暗器,不少兵卒丧生在他们手里,赵元训身上也中了几枚飞针,滚落鞍下。

    面对高手的合力围攻,赵元训镇定自若,堪破他们各人的招式,逐一破解,利索地甩开。

    他命王辖善后,又迅速上马继续追拿董尤。

    董尤逃到了山崖前,无路能退,只能以命相搏。他的刀法属上乘,又赋死士末路之勇,挥刀砍在马蹄上。

    赵元训连人带马就要滚下悬崖,脱镫奋力一纵。

    一声马嘶在崖壁间回落,赵元训和董尤缠抖在一起。董尤如有神助,愈战愈勇,百招内竟然砍开了赵元训的臂甲。虽只是一层皮外伤,坏掉的盔甲却让人难以施展动作。

    但末路之勇终究是蚍蜉撼树,赵元训十分不屑地脱了甲胄,轻装上阵,一个飞踹踢在他鲜血淋漓的胸口。

    董尤内伤多处,经此外力重击,当时吐出几口血,赵元训趁此擒他,却被反刺了一刀,正中腹股。

    王辖赶到时,董尤死状惨烈,地上有赵元训破损的盔甲。他们在山崖下找到了摔成肉酱的战马,赵元训却没有任何踪迹。

    都传他已经坠崖身陨,不可生还了。

    官家禁止传播不实的言论,还是难堵悠悠之口,消息在短短几日已经传遍了汴梁。

    ……

    风雨晦冥,回廊溢满了嘈嘈雨声。

    傅新斋劝慰,“失足落崖的谣传已是数日前的旧讯,且无人证实,真伪存疑。没有消息或许是好消息。”

    傅家侄女在里面陪伴沈雩同,只闻余香馥郁,袅袅飘出,使人焦躁。

    傅新斋碍于男女礼数,只得倚帘而立,“大王洪福齐天,有天神庇佑,定会全身而退。王妃务必保重玉体,好与大王团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