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

作品:《晓镜图

    寥寥数语,惊心动魄,却是赵元训半年的功绩。

    沈雩同听得手脚冰冷,晚上如何也睡不着,睡着了又是一场噩梦,满目都是他伤口流血的情形。

    她惶然睁眼,衾衣一片冰寒,脸上滚落的汗也凉的吓人。

    沈雩同整夜整夜地失眠,懒系绣裙,粉黛不施,派出许多家奴厮儿探听消息,听到山崖下寻到几具尸首,当即吐出苦胆汁。

    她心口堵着气,疼得哭不出来,曹娘子从沈家赶来,她抱着阿娘大哭了一回。

    “上元节我们才看过灯,我们分开不过半年。”

    曹娘子心疼她的境遇,但此刻必须要安抚她,稳住她的心神,“你爹爹都未听说,尚且不敢下定论,外人以讹传讹的话怎能相信。我儿不哭,和娘回家去,爹娘陪着你等,总能盼到好消息。”

    沈雩同两颊泛白,泪眼朦胧无神,没有任何心思。

    她好几天没吃过一顿完整的膳食,没有梳过一次成型的发髻,曹娘子替她拢起蓬乱的头发,让福珠儿赶紧收拾两抬箱笼回沈家。

    西南大捷之后,被打压已久的武官们扬眉吐气,傅珙的脊背也总算挺直一回,为几位有功之臣请旨时都是掷地有声,精神百倍。

    这场清剿之战并不容易,有目共睹,文臣的反驳声越来越小,朝中谏言立储的声音越来越高。

    赵元训踪迹不明,生死未卜,威望反倒逐日见涨,短短时间竟与嘉王不相上下。

    也只有在此时,他们才记起那位宠冠一时的傅贵妃。兖王背靠傅家,争储的实力从来不容小觑,也无需费多少力。

    与生俱来的优势击垮了费心经营党羽的赵元谭。

    他的谋臣绞尽脑汁为他出谋划策,赵元谭说出了一个不争的事实,“官家这次没有明确表明立储,但也没有否认,你们明白是什么意思吗?西南剿贼其实只是官家的局,官家一直在等这天,他要改变崇文抑武的朝局,顺势为赵元训铺路。可怜我蠢,被摆了一道,还让赵元词看尽了笑话。”

    “不过,我这位十哥从来不是省油的灯。我们等着看他的大戏好了。”

    赵元谭苦于炎热,调了一碗冰圆坐在水廊解暑。冰圆雪白晶莹,入口生凉,他吃完了整碗,心里怅惘不已,“我最讨厌的就是夏天。”

    炎炎夏日,热浪翻涌,千头万绪都难解开。

    沈雩同回到沈家后,得到了沈家上下妥善的照料。

    她用一段时间调整情绪,好好睡觉,按时用膳,帮婶娘安排布置婚仪的人手。

    她做事井井有条,处理得当,已有主母娘子的风范。唯有爹爹放朝回来,她才会提裙飞奔而去,仿佛还是闺中烂漫的少女。

    她迫切而期盼,希望能得到零星消息。

    沈世安这次告诉她,班师就在这几日,傅玢或许会有确切的消息,让她耐心等待。

    班师那日,大军卸器入城,百姓夹道相迎。

    叛卒被清剿,傅玢禀明圣意,已将查封的赃物赃款封箱运入四川州府,充作公用,以用后期设立学府的资费。

    傅玢进宫缴完旨,停留了很久,官家一直没有放人。

    沈雩同等到黄昏,以为不会再等到,却在四更天等来邱萱。

    邱萱赶着一驾油壁车,叩响了沈家的门。

    府里的下人来报信时,沈雩同惊坐而起,来不及梳洗,跌跌撞撞地奔到角门上,急切地发问:“是不是大王有消息了……”

    “快上车,车上详说。”邱萱来不及解释了。她力气很大,拉住沈雩同的手腕救把她拽进车里。

    车马飞驰在零星几人的巷道上,畅通无阻地出了城。

    邱萱告诉她,“我们要赶十来天的路,可能会有些辛苦。实不相瞒,我是奉命而来的,官家让我接你去一个地方,十六大王就在那里。我的能力可以护你周全,你不要担心。”

    “我相信你。他在哪里?再远我都不怕辛苦。他是不是受伤了?伤势是不是很重?”沈雩同声音都在发抖。

    邱萱简短地回答:“在溪河县。”

    仓促启程,沈雩同未有行装,好在邱萱带足了银钱,足够她们两人在路上的花销,甚至还有富余,给沈雩同买了两身简单的衣裙。

    沈雩同已经不在意衣裙是不是贴有金片,绣满复杂的暗纹。她顶着炎炎烈日,经历了几日滂湃山雨,还走了许多崎岖不平的路,磨破了她的脚掌。

    终于在一个晚霞漫天的傍晚,凤凰花如火如荼,满面泥尘的她投进了赵元训的怀抱。

    赵元训尚在睡梦中,猛然惊醒,以为是自己的幻觉,“是你吗小圆?我刚做了一场梦,正好梦到你。”

    他很用力地抱紧身上的人,证明这不是幻象。

    沈雩同一点也不想哭,笑着把脸贴在他的颈旁,轻蹭他的锁骨和颈窝,“你骗人,你知道我会来找你。”

    赵元训忍俊不禁,“让你猜到啦。是,我的确骗了你,你要不要罚我?”

    “我当然要罚你……”沈雩同脸颊血红,含住他的耳尖,“我给你回了信,就收到你失踪的消息,可惜没能送出。”

    赵元训心里一紧,收了收环在她背脊的手,“写的什么,不如现在念给我听。”

    沈雩同凝视他幽深如墨的眼眸,含泪摇头,“不念了,我在你面前,你看见我,就是那封信全部的意思。大王,我只有一句,凤凰宝钗,你要亲自戴给我才有意义。”

    赵元训没有感到太意外。她冰雪聪明,七窍玲珑,自然能明白凤凰钗的意思。

    “不愧是我的小圆,竟然看懂了我的言下之意。”

    沈雩同揽紧他的脖子,依旧在他耳边呢喃,“所以我罚你,万寿无疆。”

    九五至尊,万寿无疆。

    赵元训无声地笑了起来,感受着久违的暖意,手掌温柔有力地扶在她的后颈,低头亲吻住她的唇角,目光深浓缱绻。

    “我差点死掉,以为再也见不到你。”

    第51章

    沈雩同捂住他的唇,把他的脖颈抱得更紧,“不许你再胡说。我才罚你长命百岁,不能食言。”

    赵元训对死字毫无忌讳之心。出征前往往视死如归,杀敌更是一往直前,作为一军之首,不仅具备胆识谋略,还有置生死于外的气魄。他不仅对自己严格要求,对自己的部下也如此。但沈雩同不是他的兵卒,对死亡相当忌讳。

    她内心的恐惧需要抚平,但他眉眼舒展,畅快无比。

    “瘦了好多,是担心我的安危吗?”有些粗粝的手指轻抚着她的脸颊,颌骨的形状流畅饱满。

    沈世安夫妇把她教养得很好,吃穿用度奢靡贵重,不肯她吃半点苦楚。

    沈雩同自然也摇头,“我知道自己很丑。阿娘说你一定不想看到我以泪洗面,我深以为然,每日都梳妆打扮,按时用膳,对你翘首以盼,等到团聚之日,还如你我初见。”

    手指拨乱了他的衣襟,散发的体热烫手,她仍把脸紧紧贴在他胸口,感受真实的心跳,“怎么都等不到你来接我回家,而我想立刻见到你,知道你的状况。我是第一次行远路,如此的心切。”

    柔软的肌肤触到青茬,她没有回避,赵元训抬起她的脸,泪水已经冲淡了泥尘,让她的面孔看上去憔悴支离。

    她哭着,又笑着,“前些年总被嫌弃,可她们不如我,我有力气,可以扶你下床,给你擦身。”

    说到擦身,耳廓通红,她不好意思地埋进他的怀里,惹来赵元训一阵笑声。

    她只好转移话题,“大王伤到哪里?还痛不痛?”

    赵元训忽然起身,支起一条腿坐在榻上,和她展示健全无损的四肢。他成年后脱去稚嫩,轮廓日益硬朗,气质越发出尘,渐渐有了几分上位者的威势。因为受过刀剑之伤,还未完全恢复,面容有些苍白,但精神十足饱满。

    沈雩同愣住不说话,赵元训无措地挠起头,“只有几处皮外伤,但不碍事。当时我体力不支,又淋了大雨,昏睡在树下。王昼真是白长了眼睛,踩我好几脚都没发现。”

    他的坦白无一作假,还是有些没底气,“真不关我的事,是他们误传一名裨将的消息,官家索性将计就计,拦截了所有有关我下落的消息。”

    相比死亡和重伤,沈雩同更愿接受这样的骗局。

    但她还是不放心,径直解开他的衣带要查验伤势。

    赵元训所言非虚,入目是旧伤的痕迹,还有皮肉外伤,她掀开衣衫,腹股还有一道更深的刀痕,已经在愈合。

    赵元训急忙解释,“那把刀卷了刃,刺得不深。”

    “这还叫刺得不深!”沈雩同咬住唇,不争气地润湿了眼睛。

    “我有分寸,不会有性命之危。”赵元训握住手腕把她抱在怀里,躺倒在枕上,“你累了,赶快睡一觉。”

    连日赶路,风尘仆仆,沈雩同的确感到疲惫,但再累她都不想闭眼。

    赵元训只好遮住眼睛,“你若不睡,我会忍不住干点别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