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

作品:《晓镜图

    “在大局稳定之前,不准你踏出此地半步。”赵元词冷声开口,拧了拧手腕,拂衣而去。

    秦王妃伏在床上大口喘气,嗓子痛到不能再发声,侍女颤抖着轻抚她的背部,瞥见脖颈下掐出的青紫,泪如断线的珠子。

    主仆相拥低泣,庭院吹来微风一阵,木樨凋残,香魂陨落。

    ……

    半瓶桂枝供养在清水中,花瓣摇摇欲坠,飘落的金屑飞舞,无声地落在月白衣裙上。

    韩钰娘拈起放在掌心,轻轻嗅着,眼角流露一丝笑意。

    她容貌清雅,神色怡悦,“官家,这是妾在宫中度过的第二个深秋了。”

    “喜欢桂花吗?听宫人说,你近日常吃的菜式是桂花圆子羹,还用桂花调茶。”难得的没有繁杂朝务,不用深坐福宁殿,赵隽过来陪在一旁。

    他穿着红色窄衫,头戴朝天幞头,闲散地坐在圈椅中。但他唇色苍白,面容憔悴,霜寒之后,病症再次复发,时不时地咳嗽,仿佛要咳坏喉咙和肺腑。

    韩钰娘这里没有准备茶水,只有温过的泉水,杨重燮盛在银瓶里拿来给他喝。

    赵隽发怔了好一会儿,不解道:“素日里来,你总会煮茶给我,如今怎么没有茶水了?”

    韩钰娘目光闪烁,指尖捏着细小的花瓣,“官家,以后您来,妾都不会再煮茶了。”

    她耳尖发热,多余地解释:“妾的身子日益笨重,不宜劳动,恳请官家见谅。”

    赵隽闻言笑起来,答非所问,“我没事。”

    他伏低身体,温柔地贴向高隆的肚皮,掌心隔着柔软的绫缎轻抚,想要感受奇妙的胎动,但肚子里的婴儿安静地睡着,并不给他颜面。

    韩钰娘低下头,红云从耳根蔓延到了两颊。

    怀孕后,封赏和补品源源不断抬入仁明殿,卢太后免除韩钰娘一切仪礼,命她安心养胎。

    韩钰娘休养得宜,胎相平稳,身上也有从未有的活气。

    这个孩子于她于赵隽,都极是不易,或许连她自己也没有发现,她渐渐藏起了身上的尖刺。

    赵隽无比快慰地握过她的手,道:“兖王回京了,我让他侯在京畿,不要急于进城。我想犹豫一次,再做决定。”

    韩钰娘淡笑道:“官家其实不必试探妾的心意,妾不想干涉外朝之事。”

    赵隽注视她过于平淡的表情,“你不为你的父亲和族亲求一些恩典吗?你爹爹韩茂只有你这一个女儿,他寄希望于你一人。”

    “官家给到韩家的足够他们衣食无忧,一生富足了。您给妾身父亲的荣恩,已让他得意忘形。”

    韩钰娘身为宠妃,却不恃宠而骄,她的清醒往往让赵隽生出一种不真实的错觉。

    他沉默片刻,径直问道:“想让这个孩子做储君吗?只要你想,他就是。”

    韩钰娘道:“生下的如果是个女孩,你也会如此?”

    这种话,她向来只是听一听,“议立储君是官家的决定。作为母亲,惟愿子女平安顺遂,而他还未去经历磨难,不足以承担起国家社稷。”

    赵隽一笑,拾过她手心里揉碎的花瓣,“算了,我不再问你。回宫了我就下旨,召兖王进城,再过几日,我会处理一些朝务,事关重大,不能常常过来,你和淑和投缘,不若让她作陪。她学会四艺,也多亏有你。”

    手心残留了桂花的香味,韩钰娘闻了闻,“淑和公主悟性颇高,今日的造化仰赖于她的专研和苦功,不是妾的功劳。官家,她是个灵性的女孩,有自己的思想,不是妾招之即来挥之即去的玩物。”

    话有点重,她似是不高兴了。

    赵隽怅然道:“你还想着离开这里?”

    韩钰娘仰头望出去,光透窗纱,金桂的颜色漂亮至极。

    赵隽以为她不会回答时,忽听她说道:“官家为何不去其他嫔妃的宫里。”

    他回道:“年轻时太多顾虑,娶来一个个武家女,维系朝局的平稳。”

    “官家的少年逆反委实来的太晚,妾也不觉得荣幸——内廷外廷都盯着妾,妾是众矢之的。”

    光影里韩钰娘侧过脸来,不躲不避,赵隽才看清她眼里最真实的情绪。

    她说:“妾用情和妾要自在不是一件事。妾的心留在这里,身体也在向往高墙外面。”

    她表露了情思,赵隽心潮起伏,一把握住她的手腕,“你有什么办法离开!”

    韩钰娘眸光澄澈明快,她好像真的有办法,“无所不能的官家,也还是有办不到的事吧。”

    赵隽面上神伤。

    韩钰娘不想继续说下去,便笑道:“官家看过街市上的灯没有?我儿时总想往外面去,到上元节的街市买一盏金鱼灯,可爹爹俸禄微薄,舍不得,我只能自己动手做一盏。”

    明明说着高兴的事,她的眼眶却红了,低低地呢喃着,“什么都有了,还是没有我想要的金鱼灯……”

    第54章

    暮秋的下旬,赵元训回京,乘一艘小舟不动声地入了城。

    赵元训在京畿停留数日,偕妻拜祭了祖母,又与傅家兄弟晤面。时人常见他和王妃同骑一匹通体似雪的高头大马在郊野飞驰,还有人看到他搭弓射落了鹌鹑。

    他的箭法精准,马术了得,关于他的动向,每日都有专人写成信件传到嘉王赵元词的手里。

    赵元词年长赵元训许多,他成年时这个弟弟还只是调皮惹事的黄口小儿。他和官家交锋不止一次,倒还不曾和几个弟弟正式过招。

    陈仲要他提防赵元训,他也深以为然:“十六哥的过人之处在于他比我更能忍。我忍岁月,他忍遍体伤痛。王子犯法,庶民同罪,当年的斗杀伤,都无人预料他能回来。”

    官家在宫中设下了酒宴,邀弟兄几人为兖王接风压惊,赵元词应邀而至,在席上亲手为弟弟斟了一杯酒。

    两人嘘寒问暖,看似兄友弟恭。

    就在这场家宴上,赵隽言词隐晦地提到了赵元训的功绩,赞誉他年少拒敌,累加的战功,在座宗室无人能及。

    圣意昭昭,亲王们心思莫测。

    珍馐美味,名酒佳肴,只有赵元训的心思在这些可口的菜肴上,他始终记得沈雩同的叮嘱,喝到第三杯酒,把杯子扣在了食案上,“恕臣不胜酒力,不能再喝了,官家请允许臣告退。”

    赵元训佯作喝醉,酒液洒了大片在衣襟。寒意冻人,他直呼难受需要更衣,命杨咸若即刻驾车送他回府。

    还不到傍晚,官家命人备下的流香酒还捧在杨重燮的手里。最终这壶酒也没有开启,官家当着众人的面把它赐给了赵元训。

    赵元训却把酒分享给他的兄长和弟弟,醺醺然出了宫。

    暗中跟着赵元训的人目睹他跌跌撞撞地下车,在门前狠狠跌了一跤,他那位曼鬋丰颊的王妃出来搀扶着他,两人消失在角门里。

    门之后,夫妻俩相视而笑,拔足就跑。

    “等等我呀。”沈雩同气喘吁吁地追在后面,也不见赵元训放慢速度,反而还哈哈大笑,回过头来屡屡挑衅,“小圆,你行不行啊。”

    沈雩同俏脸绯红,满屋地追着他,如愿将他按在坐榻上。赵元训放弃了挣扎,抱着她笑作一团。

    “闻闻看,我身上的味道还重吗?我那些兄弟人精似的,为了脱身出来,我算是绞尽了脑汁。”他道。

    沈雩同拍着胸口道:“怎么大王到哪儿他们都跟着?”

    “是陈仲派的人,他想知道我见了什么人,朝堂上还有哪些官员和我来往密切,是否牵涉到机要。”赵元训握住她发髻垂下来的珍珠流苏,瞳仁闪过寒芒,“他和十哥会先发制人,切断对我有利的所有势力,而以陈仲的实力,他的确能够办到。”

    沈雩同神色略显担忧,他屈指弹向她的脑门,扬眉一笑,“身上好冷,王妃能不能先让我更衣?”

    沈雩同从他身上下来,打算去唤福珠儿找身衣裳,福珠儿已经笑吟吟地捧着衣物进来,“杨内侍吩咐过小婢了,见二位说话,小婢不敢近来搅扰。”

    侍女服侍赵元训去了屏风后面,赵元训换着衣一边和她道:“多去沈府走动走动吧,岳父岳母一定想看看你。明日一早我得去上朝,要到很晚,就不陪你用朝食了。”

    沈雩同点头,开心地说:“六姐成婚的时候我没来得及恭贺她,听说她已经坏孕了,我让福珠儿备下礼物送去了。还有兄长,月初给爹娘来了信,不久便要回京。”

    赵元训系着鞶带出来,“兄长留任多年,早该升迁,如今是时机到了。”

    沈雩同弯头打量他,笑吟吟道:“大王仿佛知道内情。”

    赵元训笑了笑,不急着否认。

    “小圆,酒宴上我瞧官家状况不好,杨咸若在他义父杨重燮那里探听到一些消息,官家最近一月吃的药极重,能稳一时,但不宜长久服用……”

    沈雩同见衣角鼓着一块,伸手替他整理好,听他没再继续往下说了,抬头看他,才见他紧抿下唇,有些走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