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作品:《晓镜图》 “小圆,也许就在开春了。”
赵元训捏着鞶带,抓出一些褶皱。
沈雩同听出他的弦外之音,覆上他的手背,头靠向他的肩,“大王一定要赢。”
她说要赢,官家也和他说要赢。
“凤驹,你见过流血的样子,只有你赢了宫廷才不会流血,朝堂的局面才会焕然一新。”
赵隽放任身边遍布陈仲等人的耳目,把软肋暴露在对手面前,他说越是危险,越能引鱼上钩。
他们兄弟的默契已经不需要言语,往往一个眼神便足以。
赵元训第一次和他同处朝堂,第一次和他联手制敌,却是在这样的情形下。
他不禁想到一些往事,还在蹒跚学步时,除了大妈妈,一直都是赵隽牵着他走。
赵隽对他的学业要求严格,完不成的课业,等着他的一定是一顿戒尺。他曾也心怀怨怼,总在地上偷偷踩兄长的影子。
从殿堂退出来时,赵元训眼睛里还有些湿润,舅舅傅珙偷偷塞给他一块巾子,“擦擦吧,别让人看见。”
他没要巾子,反而笑道:“舅舅老眼昏花了。”
傅珙骂他一声竖子,看了看四周,看到了萎靡不振的赵元谭,不由地暗爽一阵,“大王作保解除了永王的禁令,这比杀了他还难受。”
赵元训不作评价,抱着玉笏驻足道:“官家那里召我议事,舅舅先行一步吧。”
傅珙兴致不错,叮嘱他两句后,晃着大肚子和同僚散去。
赵元训扶了扶腰带,在石阶上站了片刻,亲眼见到赵元词折到去福宁殿的路上,才不紧不慢地跟过去。
两人都穿着紫服,并肩走在路上
赵元词和他招呼,眼角眉梢蕴着温润和文雅。
他的仪容端正,举止大方,行的每一步都走出一种不屈不媚的文人风骨。
但文儒们贻害这个王朝太久,束缚在人身上的枷锁越来越多,官家不堪重负,不惜代价也要亲手颠覆。
……
秋去冬来,叶落草枯。
转眼到了十一月,内禁各宫供起了炉子,福宁殿的地龙从早到晚不间歇地烧着。
赵隽靠着地龙的热气批了一摞又一摞的奏疏,双腿已经寒如冰,僵如石,杨重燮用暖囊给他捂着,怎么都捂不热。
入冬后,赵隽的咳嗽也越来越重了,夜里尤其严重,杨重燮好几次看到唾盂里有浓血。
医官往往寒颤着请罪,但赵隽从来没有责怪他们的医术不精。
杨重燮身为近臣,规劝毫无作用,唯有韩昭仪的话他勉强还能听一二。但韩昭仪身子重了,需要安心养胎,赵隽不允人去扰她清净。
卢太后心疼不已,再三劝说:“无论如何,也要留一人在殿中服侍官家。”
她让沈婉容来侍奉汤药,赵隽没有再拒绝。
沈霜序深居后宫,安分守己,到他身边伺候汤药从不妄言多话,赵隽常常忘记她的存在。
今夜他的咳症加重,沈霜序面露愁容,频频失神,还失手打翻了案上的银瓶。
“不必伺候了,你下去休息吧。”
赵隽让她退下,她却跪地请罪。
赵隽忆起很多年前触怒龙颜的左司谏徐盛,也是这样的从容不迫。他受够了文人高高在上的气节,流配了此人,徐盛的妻儿甘愿和他同往南泽,朝臣一直在为他说情,事后虽追回了旨意,却令一家惨死途中。
没想到的是,徐盛的血脉不仅没有断,还辗转到了他的后宫。沈世安当年是冒着欺君之罪收养了他的外甥女,后来又是怀着怎样的心态,把她送到了这里。
他咳嗽了两声,问道:“见过你的姑母没有?她是你爹爹的胞妹,也是前左司谏徐盛之妻。”
沈霜序摇头,“她在妾年幼时难产而亡,妾没有印象。”
赵隽点头,示意杨重燮,“天色太晚了,你去给沈娘子掌一盏灯。”
杨重燮领命,接过宫人递上的红纱灯,弓腰送她出门。
今夜无端起了风,杨重燮心中忐忑,把人送到寝宫,便一刻不歇地赶回来。
先前还寂然清净的福宁殿此刻人影错落,医官出入,宫人神色一片凝重。
杨重燮骇然失色,跄着步子奔到内殿,冬日的寒气一下从脚底钻进了四肢百骸。
室内灯如白昼,赵隽仰躺在床,额上汗如雨下,面白如纸。他不慌不惧,沉着地对杨重燮下令,“朕的病况不许外传,若有走漏风声,上下问罪。杨重燮,去传朕的口谕,召兖王进宫。”
杨重燮不敢迟疑一丝一毫,立刻叫人准备快马,出宫直奔兖王府邸。
而宫中情形随着赵元训疾驰入禁,也被耳目传达到了陈仲耳朵里。
陈仲和嘉王赵元词会了面,当机立断,决定大肆扩散官家病情,并调动枢密院的兵卫监视福宁殿的一举一动。
一旦官家宣召翰林学士,他们将采取封锁的手段,以谋反罪就地处决赵元训。
两方各有招数,禁军严防死守,福宁殿滴水不漏,枢密院的兵马也在暗处蠢蠢欲动。
赵元训察觉到种种异样,他早有预料,不想竟然到了如斯地步。赵元词和陈仲潜伏多年的布局,比他想象的更为棘手。
他看在眼里,不准备打草惊蛇。
比起这些,他更担忧赵隽。
赵隽情况危急,仍在和他分析利害,“陈仲掌握了枢密院,他的朋党不仅有发兵之权,统兵的权力也在手中,幸亏有你两个舅舅在,他们的威望不亚于赵元词,完全能助你突破这个缺口。听我说,要肃清朝堂的乌合之众,必须把狼全部引进来,一网打尽,斩草除根。”
赵隽咬牙错齿,急着要啖肉饮血,永绝后患。
第55章
赵元训也不糊涂,来的路上他已迅速分清敌友,清楚地知道他要面临的困境是何等急迫和危险,“外面聚满了他们的爪牙,臣若走出此门,今夜必是尸首两离。”
“不错,福宁殿已如铁桶,你插翅难逃了。但我等的就是这样的时机,文臣弄权,积贫积弱,朝廷革新刻不容缓。你我兄弟难得并肩作战,何不放手一搏。”
赵隽汗水直流,仍能分析轻重缓急,全然不像一个沉疴将死之人。
“还记得你小时候,常和你宫里的人吐露怨言。你说贵妃命丧内禁,爹爹崩于积劳,这里是吃人的地方……我很欣慰,你即便不喜欢,还是选择了我强塞给你的路。”
赵隽的眼窝深凹了下去,里头迸射出坚定的光,“凤驹,相信你自己,你会赢的。”
赵元训眼中泛酸,不得不低头掩饰,“治民仁德我不及十哥,制衡之术我不及十七,但既然官家重托于臣,臣定不辱使命。”
赵隽笑了起来,“如此我便放心了。”
他没什么气力,咳嗽得更加厉害,好几次险些喘不上气,却示意医官院的人退到外殿。
赵元训不知他有什么交代,扶他坐起,轻轻拍打后背。手抚上脊骨,衣袖里空空荡荡,他才发觉这副身躯如此的嶙峋瘦弱,不成人形。
烛光在壁上颤曳,影子乱晃,赵隽忽然指向一张御案,道:“就在这张案前,我手把手教你习字,批阅奏疏都从未避你。凤驹啊,你是我见过的小孩里最聪慧的,那时候我便觉得,你会有大造化。”
听着赵隽的喘息,赵元训眼眶发红,不由地攥紧衣袖,转头命令杨重燮,“让医官都进来。”
赵隽无力地摆手,“不用了……”
杨重燮还是疾步走了出去,但外面却这时起了喧哗。
兄弟二人望向殿门,杨重燮满脸凝重地回来,“娘娘和嫔妃们到了殿外,娘娘被宫人绊住,正大肆发落。官家,关心则乱,娘娘或许会受人唆摆。”
宫女给赵隽擦了擦汗,喂了些汤药,赵隽脸上稍有起色,镇定道:“惊动了内宫,势必会引出骚.乱。陈仲等人很可能已经侯在宫外,等着以谋逆之罪狙杀兖王,既如此——杨重燮,近前来。”
杨重燮瞬间领悟到他的意思,上前跪听。
赵隽道:“传在值的翰林学士和中书舍人上殿秉笔。朕躬欠安,时日无多,拟旨禅位于兖王,退居幕后。你记住,谁若试探你,只说一概不知。”
杨重燮是最亲近君王的近侍,深知君王的心思,哪怕他一句无心的话,十分都会被当成九分来听。赵元词定会紧盯他的一举一动,以此判断福宁殿的动静。
赵元训也意会到了用意,不禁紧扣赵隽的手腕,“官家现下拟旨固然可行,但未经宰执审查,中书和门下两省还未署名通过,也不可生效。”
赵隽借力端坐,平静地解释,“中书省草诏时,未封还词头,纵然陈仲的人遍布朝野,我也有办法拟出满意的诏书。你无需担心,白纸黑字,凤阁鸾台,他们亲自签署的不得不认。”
他面色雪白,气若悬丝,倚上凭几后喘着大气坐了片刻,忽然道:“沈倦勤,你来。”
灯火随之一晃,一名清瘦的年轻男人敛身而入。来人戴着幞头,穿着内侍服饰,宽额浓眉,眉目处依稀和沈雩同有五分相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