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

作品:《晓镜图

    沈倦勤道:“以她开朗的性子不会有想法。”

    “正因为如此,我才不想她知道啊。”

    赵元训还想继续吓唬他,沈雩同走了出来,他忙抵唇咳嗽一声,快步上去,“我闻到了肉香,可是做了什么好吃的?”

    沈雩同献宝似的晃了晃手里雪白的蒸饼,“三娘亲手做的饼,可好吃可好吃了。”

    她唇边挂着油珠,赵元训拇指揩去,沈雩同把肉蒸饼掰开,分给他一半,“尝尝。”

    第58章

    晨风拂拂,枯枝败落一地,沈倦勤衣上沾着叶屑,缓步走近了。他衣袂飘举,儒雅风流,不像要食人间烟火的人。

    沈雩同咬着蒸饼,含混道:“阿兄倒是快点啊,三娘做了好多,我们赶路也带些吧。”

    罗三娘脸颊泛红,招呼他们洗手用饭。沈倦勤的身上挂着蛛丝和残叶,她抬手抚去,不着痕迹地压平几道褶皱。

    沈雩同和赵元训对视了一眼,吐着舌头,亦步亦趋地缀在沈倦勤身后,“阿兄几时才能回家?一走就好几年,路途遥远,音讯难通,爹娘收不到你的书信都心惊胆战。”

    沈倦勤闻言侧头,在她的耳边神秘道:“实不相瞒,其实我回过家了。”

    沈雩同不信,“我都不知道,你休要骗人了。”

    赵元训的神情倒显得十足信任,和沈倦勤心照不宣地点头,他洗了手过来坐下,把热气腾腾的蒸饼夹了一块在碗里,“小圆,过来吃饭。”

    沈倦勤给她舀上粥,神神秘秘道:“以后你就知道啦,坐下吃饭吧,我们还要赶去另一个地方,顺便送你一程。”

    “我不能跟着去吗?”沈雩同有点儿不高兴。

    赵元训耳语几句,沈雩同面露难色,虽然还是不情愿,但大局当前,还是懂得分寸,“那你和阿兄小心行事,我回汴梁等你们。”

    雾气许久都没有散开,崎岖的间道隐匿在大雾里,众人吃过热乎的朝食,整顿车马上路。依照计划,他们的人马分开两路,赵元训轻车北上,沈雩同由王昼等人护送折返回京。

    赵元训的计划实施得非常顺利,他在各方眼线上演了一出障眼法,让王辖牵着他的马,伪装成北上的车队,他和沈倦勤则扮成两个举子,日夜兼程地赶往和州。

    短短四天,沈倦勤手持虎符和枢密使画押签署的敕令,接管了各州近一万的厢禁军。

    这时沈雩同已经回到汴梁,沈世安夫妇惊异于她的折返,担心夫妇二人是否遭遇了困境。京城朝局混乱,不少势力趁势浑水摸鱼,大局亟待稳定。

    沈雩同心思敞亮地告知爹娘一切安好,沈世安夫妇不免一阵唏嘘。

    沈雩同道:“我看到了那位罗娘子,她深知兄长的心意,兄长也和她许下了百年之约,阿娘不如尽早筹备婚事,迎接新人。”

    她迫切得很,都问到聘礼需要准备的东西。

    曹娘子忍俊不禁,按住她的脑袋,轻抚额头,“倦勤早已禀明,你爹爹把明年的吉日都写好了,你也看看哪个最好。”

    沈雩同赖在她怀里,“让阿兄和三娘自己决定好了,我不懂这个,才不要看。”

    她回到沈家后,邱萱登门来看望过,随后杨咸若也送回福珠儿及王府一干婢女厮儿。兖王邸只一位女主人,她们尽心服侍,体贴入微,曹娘子根本无从入手,便一心一意准备起长子的婚事。

    腊月时节,各家开始准备年货,集市上琳琅满目,吆喝起伏,一如往年般热闹。看似祥和的盛景,其实暗流激涌,已然到了一触即发的地步。

    官家病重昏迷,嘉王摄理朝务,几股势力明里暗里拉扯较劲,赵元谭虽然不能和他抗衡,但他唯恐天下不乱,处处与嘉王掣肘。

    朝廷乱上加乱,内禁也弥漫着悲丧的气息,但不知几时起,忽然传出官家要禅让的消息。

    无风不起浪,嗅觉灵敏的赵元词意识到事情可能比他意料的更为复杂,他当即让人查证了存录,不想竟真有其事。宰执画押签署,官家御画,门下省审核,禅位诏书已然生效,但记录却没有指明诏书是否在中书省。

    他即刻召见了陈仲等心腹大臣,商议办法。

    陈仲道:“福宁殿守卫森严,我们没有别的退路,一不做二不休,发动势力杀了赵元训,只要他死在路上,禅让诏书就是废纸一张,大王顺应天命继位,届时就是没死,也已成定局。”

    但形色匆忙赶来的尚书左丞却狼狈奏道:“我们的人已经失手了,兖王带着一万余厢军朝汴梁杀奔而来。”

    “这不可能!”陈仲想不到哪里出了纰漏,“枢密院都是我们的人,傅珙有宰执之名,但他完全在我的掌握之中,傅家党羽也没有任何人担任要职,枢密副使不可能越过宰执擅自发兵,没有发兵的命令,三司更不可能出兵。”

    赵元词手撑长案,微微眯眼,“不一定是他,有可能是别人。你们有没有想过外朝官,他们在自己任地上,往往最易被疏忽。”

    几人静下心来思索,都没有想到谁有这种可能性。

    赵元词道:“我们需要从长计议,但来不及了。”

    事态紧迫,他们的确没有太多的时间犹豫。

    陈仲和其他几人交换眼色,咬牙道:“大王眼下只有一条路可走——以兖王谋反的名义进宫护驾。”

    名为护驾,实则是挟持官家号令群臣。

    陈仲的意思是矫诏。

    赵元词深锁眉心,“十六深知诡道,若他反咬一口,造反的可就是我。”

    陈仲眼中闪过一抹狠色,“无路可退不如就此取代。”

    其他几位纷纷响应,“只要大王下决心,臣等肝脑涂地。”

    他的确无路能走了,而且夜长梦多,不容他优柔寡断。赵元词紧攥双拳头,后牙槽紧咬,“立刻封锁汴梁,以维护治安的名义围锁诸官府邸,特别是傅家和沈家,缉拿重要的人,以防不测。”

    决心一下,众人慷慨激昂,纷纷表态,各自领缨执行。

    夜幕来了,正是行事的大好时机,王府的奴仆备好了马,那是一匹价值连城的汗血宝马,赵元词平日舍不得骑,但这次不作任何犹豫,披上一件厚氅,大步走出房门。

    庭中暮色朦胧,草木凝结了寒露,他的衣角拂过台阶,仰首遥望巍峨宫城片刻,又凝眸看向幽长的庑廊,嘴角泛起笑意。

    这一刻,他的眼里有坚定,也有柔情,骇人丑陋的灼疤似乎不再令人感到可怕。

    他抬步要离开,暗处冲出来一个小人死死地抱住了他的腰,“爹爹不要去。”

    赵元词居高临下,“赵幻真,你一而再再而三地忤逆我了,是不是以为你是我的儿子,我会分外开恩留情。”

    赵幻真扣着父亲的腰带,几乎要把上头的宝石扯落。他的指甲撕离血肉,嵌出了血丝,还抓在他的腰身上,苦苦哀求他不要去。

    赵元词急于举事,已经没有太多耐心,抬脚踹在他的腹部,朝庭中一声怒斥,“院子里都是死人了不成,把你们郎君带下去。”

    匍匐的婢媪们噤若寒蝉,战战兢兢地走上前。

    赵幻真摔掉了一颗牙,满嘴在流血,几滴溅落衣襟,他还在张合着嘴唇,“爹爹不要去……”

    不忍在赵元词眼里一闪而过,他烦躁这种左右情绪的感情,露出几分不耐,“把他带到王妃那里,不准离开王府半步。”

    无视赵幻真受伤的神情,他冷冽扫了眼地上的奴仆,拂袖而去。

    陈仲等人离开嘉王府后,奔走各处重要机关,他们动作迅速,在极短的时间里就调动了大批禁军。

    禅位的传言已经传得沸沸扬扬,宫中女眷也无人不知,卢太后如困笼之鸟,她和卢家联合赵元谭,连赵元词都斗得极为辛苦,赵元训更是鞭长莫及。

    沈霜序也有耳闻,心慌眼跳了整日,实在是坐立难安。

    她照顾着宫里唯一的皇子,费心费力,把他当成自己的亲生子。

    她有学识才华,将来可以耐心地教养他,教他明辨忠奸,坚信他继承大统会是一位贤明的君主。

    看着熟睡的婴儿,她心里翻江倒海,怎么都想不明白,官家为何把帝位传给弟弟,而非自己的亲生血脉。

    深宫落入夜幕,宫人掌灯雁行在宫道上,执锐巡逻的禁军徘徊在宣佑门,今夜的寂静让沈霜序心思恍惚,连刺骨的冷意也浑然不觉。

    宫女请她回寝殿,沈霜序却在这一刻下定了决心,“去备车,我要出宫一趟。”

    官家给了她协理六宫宫务的职权,她遵守宫规,安分守己,却破天荒地在今夜夜出宫门。

    沈世安仓皇迎她在正堂,惊惶又震撼,他猜到长女的来意,以人臣的身份规劝道:“贤妃深夜出宫必惹言官奏本弹劾,以您今日之身份,不宜再儿戏行事。”

    沈霜序还穿着宫中燕居时的衫子,钗环未拆,发髻却有凌乱之感,是以沈世安猜测她是临时起意。

    沈霜序也确实没有任何准备,她来得仓促,对爹爹的规劝充耳不闻,上来便质问:“官家是什么意思?他理应让皇嗣继位,没有皇嗣也该是过继的养子,何来传给弟弟的规矩。爹爹,您告诉我,这是谁家的规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