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
作品:《晓镜图》 “王妃。”沈倦勤低眉垂目,依着规矩向沈雩同行礼,碍于众人前,伸到一半的手又不着痕迹地缩了回来。
两人不愧是同胞兄妹,容貌神情都有相似之处,赵元训只觉奇妙,见状笑道:“都是一家人,就不要再拘礼了吧。”
沈雩同走的有些急,踩到地上的石子扭了下脚,沈倦勤眼疾手快地扶住她的手臂,“慢些走,别摔着。”
“阿兄走了多年,回来怎么也不说一声,方才真是吓死我了。”她满腹的牢骚,倒很可爱。
赵元训笑道:“你寄回的家书她看了又看。”
沈倦勤轻抚她的头,沈雩同特别高兴,想到儿时兄长常常带她去市集上买兽糖。但此刻显然不是叙旧的时机,两人分明有紧要事相商,她便问:“兄长是专程为大王来的吗?我看你像是要去打仗的样子。”
“你阿兄我挽不动弓,提不起剑,哪有上阵安邦的本事。”沈倦勤朗声而笑,继而向赵元训请示道:“此处不便说话,换个地方吧。前面是臣暂时落脚之地,大王请移步前往,用些便饭,稍作歇息。”
侍从举灯为他们照亮前方路径,几人穿过浓雾弥漫的林道,看到深处一豆橘灯点缀的低矮小屋。
“官家调臣回京,臣就在此侯旨,无人能查。”屋子里略显凌乱,沈倦勤收起案上几沓公牍,“地方简陋,莫要嫌弃。”
沈雩同目光好奇,四处打量,看见一名纤瘦清秀的女子在旁屋忙碌着布置饭菜。
“这是三娘。”沈倦勤介绍道。
罗三娘敛裙向两位远道而来的贵客见礼,沈雩同搀她起身,有分寸地打量, “我知道你的,兄长在信中多次提起,你是罗三娘,对吗?”
沈雩同亲切地挽起她的手,悄悄地说:“苍县富商罗家之女三娘,教黎民耕种和蚕桑,任劳任怨,不计回报。”
罗三娘既惊又羞,抬首和她对视,沈雩同生得丰颊雪肤,颇具艳色,她低头又嗅到对方身上淡淡幽香,相比之下自己显得粗糙不忍看。
但她依旧落落大方道:“让娘子见笑了,那些是令君的功劳,奴家仅仅是从旁协作,岂敢居功。”
沈雩同摇首,“三娘不要妄自菲薄,你是豪杰,比我的兄长更令人肃然起敬。”
罗三娘颊面微红,“……娘子舟车劳顿,先吃些便饭吧。”
桌上的菜式简单,却品相俱佳,沈雩同道:“都是你做的吗?”
罗三娘道:“粗茶淡饭勉强填填肚子,委屈娘子了。”
沈雩同忙道: “怎说是委屈呢,我往南走时,吃不好睡不好,比这还要辛苦。”
赵元训也道:“不必顾及我们夫妇,我行军打仗,风餐露宿,饮食上不求精细,只求饱腹。”
沈雩同大方落座,递了筷子给赵元训。
尝了几口,她弯起双目,由衷道:“三娘烧的菜真好吃,看上去简单,滋味却美妙。”
罗三娘被她一顿夸赞,不好意思再待下去,托词去厨里盛汤。
沈倦勤道:“都是家常便饭,吃一些好歹暖暖胃腹。床铺业已安排停当,二位将就一晚。”
虽说从简,罗三娘还是搬来一壶鹅雏酒,沈倦勤给赵元训斟了一杯,象征性地碰了碰酒液。
用罢饭食商议要事时,亲信驻守在周围查看动静。沈雩同在隔壁房间里和三娘说了小会话,困顿不已,罗三娘打了水来让她梳洗。
罗三娘需起早烧饭,沈雩同听到厨房里的动静,也挽起袖子帮她摘菜。
罗三娘运用厨具的手法娴熟,不像富家闺秀,到像自力更生的厨娘。罗三娘就告诉她,早年她只做女红,离开罗家后生活拮据,不得不亲操井臼。
她的故乡苍县贫弱交加,常年地旱,田地里颗粒无收,百姓食不果腹,衣不蔽体,年轻人忍受不了,背着行囊往外县逃,但往往在半道就饿死了。
“以前的知县不管百姓死活吗?百姓称他们为父母官,父母官怎么忍心子民受苦。”
沈雩同生活在宽裕的官宦之家,她的父兄十年磨剑,科考走上仕途,她的夫婿天潢贵胄,也战功赫赫。她不知道做官是怎样做的,但她在赵元训那里得到的启示是,在其位要谋其政。
罗三娘是个性格温柔又善聆听的人,耐心解释给沈雩同听,“知县牙府仅有四个发落齿摇的差役,他们能混一日则算一日,只求饱饭便了,那些怀着满腔抱负上任的知县,受得了这种苦楚境遇,却已改不了当地人根深蒂固的惰性,迟早被磨到只剩一身疲累。”
她口中所言,只是沈倦勤在任这些年面临的困境中最微不足道的一件。苍县是被朝廷选择性遗忘的地方,当地恶劣,相当于不遵王法的蛮夷之地,沈倦勤便是在这种被视为极恶的任地日复一日。
没人能想象一个养尊处优的贵公子,挖渠引水,耕地种粮,他和所有苍县百姓没有分别,常年穿着皂色纻衣,穿着几乎磨穿的鞋,日子清贫到可以用家徒四壁来形容。
罗三娘初次见到他时,是一场罕见的大旱,路边随处可见饿死的人,他带着人巡视村落,她偷偷从家里出来,帮着寺庙僧人施粥,看见他奄奄一息地走来,问她有没有水。
他很瘦,衣裳空荡荡地挂在身上,面孔覆着黄尘,嘴唇干裂到脱皮,眉毛都结成了块状,眼底里尽是血丝,却神采奕奕地看着她,充满了信心。
“我被深深震撼了,还不知道他就是一县县令。”罗三娘眼眶发红,怕沈雩同看了笑话,低下头去认真揉面。
她说她常常见到他在巡视,但他从来只讨一口水喝。她把自己的梯己钱捐给他,希望能在水渠工程尽一份绵薄之力,他拒绝了她的心意。
她出身商贾,父亲是唯利是图的商人,沈倦勤的举措触犯了他的利益,父亲因此不允家中子侄和官道深交的。尤其知道这件事后,父亲极为震怒,立即给她定下婚事,哪怕嫁给邻县五十岁的木材商做续弦,也不准她再出现在苍县。她翻墙逃出来,父亲索性和她断绝了关系。
沈雩同问:“你后悔吗?万一所遇非人。”
她摇头,“他是他,无需为我的决定负责,何况我逃出来是因为我不想嫁给一个老人。”
罗三娘说完笑起来,“再说,不都好起来了吗。”
苍县一年年好起来,沈倦勤不愿意走,他为官清廉,一心为民,深受拥戴,苍县的百姓舍不得他,他也舍不得苍县。
“他回到汴梁,能做的事远超现在。”
沈雩同心里触动,“你受委屈了,在家你不需要下厨,不会过得这般艰辛。”
“我乐在其中,哪里辛苦呢。”罗三娘哭笑不得,“和你的兄长相比,我做的这点实在不足挂齿。他是个伟大的人,应该在朝廷大展宏图,博取更好的前程。”
沈雩同缓缓起身,“三娘,不对,我该唤你嫂嫂。你见识不菲,难怪你和阿兄能扶持至今。我真心感谢你,这些年有你和他作伴。”
罗三娘总是容易害羞,她又红了脸,不自在地用手背蹭着脸,“娘子高抬我了。”
沈雩同忽然问:“阿兄有和你商量过婚事吗?”
她的脸已然红得要滴血,“嗯,他禀明了父母,一切要等到我们回京。”
炊烟淡淡,晨光微亮。
枯枝横斜的林径上,赵元训和沈倦勤眺着远方,清晨薄雾冥冥,露水湿衣,寒气冷风钻到两人的袍服,鼓起衣角。
沈倦勤按住吹乱的衣袖,道:“苍县接近北境,的确是动乱贫苦的恶寒之地,没人会想分到那里,于臣而言,却是磨练心性的去处。臣年轻也气盛,会问为什么,百人中,为什么是臣,凭什么是臣。等到心静下来,看看我朝满目疮痍的一面,反而接受了这样的安排。”
他真挚坦率,赵元训眼角含笑,“你现身福宁殿,我内心震动。悄无声息就回到汴梁,又身负要职,官家和你一明一暗,这手棋实在高明,我不得不服气。”
沈倦勤没有得色,他很是平静地低下眉眼,不卑不亢,“殿下,您已是名正言顺的嗣君,一人之下,万人之人,臣就斗胆谏言。要改变穷苦人的困境,君王需知天下人的疾苦。”
还没继位做皇帝,他先成为一个合格的谏臣,赵元训不由地笑了笑,见沈倦勤脸色泛青,唇色乌紫,他抬步向前走去,“你面前的不是嗣君,是你妹婿赵元训,偶尔也谈一谈家事,别总记挂着你的公事。”
沈倦勤冷得身上发抖,跺着脚跟上。
他放松之后,人反而更有意思,“大王也该考虑子嗣了,东宫一日无主,您会被朝堂上的老腐朽追着絮叨,臣势单力薄,可帮不了你的忙。”
“这容易解释。”赵元训摸着下巴想了想,“北征时我伤了要害,身体大不如从前,问题出在我身上。”
沈倦勤被他吓得脸色煞白,“五娘不知道?这可不能闹着玩。”
“我不想她知道,她必然不知道。”他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