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

作品:《晓镜图

    赵元训没看到她的身影,却听出是她的声音,“怎么不进来?”

    沈雩同笑吟吟地进来,在层层叠叠的帘下站住,盈盈施礼。

    她唇色冷白,捧着手哈了两口气,“官家,我就不进来了,你们早些议完就歇下吧。天怪冷的,过来时我见地上都结了冰,你们身子骨强健也不该这样硬熬着,好歹叫人升几个炉子。”

    沈倦勤眉眼里带起笑,却听赵元训已经在吩咐近侍,“结冰打滑,摔了人怎么好,去叫内侍省清理路面。”

    小黄门把烧旺的炉子搬来窗下,开了丝窗缝通风。

    福珠儿捧着香薷饮的玉盅呈到御案,小声嘀咕道:“知道官家受寒了,娘子担心痰喘,一路疾走过来手都冻红了。”

    热气氤氲,赵元训眉间凝上水雾,闻言冁然一笑,俊眼飞扬,他朝沈雩同招手道:“进来坐会儿也无妨,我们已经谈完了。走这么远,难怪脸上不见血色。”

    “那还是不要,我耽误这会儿,又不知你要忙到几时了。”

    沈雩同耳尖微红,不作理会,翩然走了出去,又回头无声地指了指玉碗,提醒他要记得喝。

    见她扭头就走,沈倦勤忙解释道:“小妹在家让爹娘娇惯得有些任性。”

    这是娇嗔,不是任性。

    赵元训面上微哂,怡然自得道:“兄长见外了,我和她相处一贯如此。那些繁文缛节,历来烦人,私下里兄长也尽量坦然。”

    夫妻两人性情相投,沈倦勤倒是很意外。

    “寒气深重,兄长也喝些热汤暖暖肠胃。”

    他把其中一碗汤给了沈倦勤,自己把另一碗一口饮尽。

    他说:“明日除夕夜,不必出朝,你今晚就出宫和家人团圆吧。”

    沈倦勤双手捧起汤碗,敛首谢恩。

    在告退前,沈倦勤提到赵元词于诏狱求见一事。

    黑狸生奉命查抄了陈家等涉案官员的府邸,赵元训没有下令缉拿嘉王眷属,甚至准许他们继续住在嘉王邸,只是限制了一干人等的出行。

    “时候到了,会有他说话的时候。”

    风把炉子里的火吹得摇摆不停,赵元训注视着火势,眉心若蹙,“必死无疑的人还说什么,都是没用的废话罢了。”

    没有逆臣能善终,那还是他的兄弟。亲手处决同胞,如何不痛心。

    他瞳眸里黯淡灰败,火光也照不清里面的千思万绪。

    恍惚了片刻,直到内侍通禀傅珙上殿侯传,他方回过神,命快行送沈倦勤出宫。

    往年这时候家家户户都在准备迎接新年,御街上也会挂起各式彩灯,但因国丧的缘故,今年的宫殿冷清又肃穆。

    沈倦勤喝了热汤,身上没那么冷,他揣着双手从垂拱殿一路出来,惊奇地看到沈雩同还在。

    沈雩同脸儿雪白,冲他盈盈而笑,“阿兄,你可算是出来了。”

    “你身子经受不住冷寒,还敢在风里站着。”沈倦勤急走几步,话语里有责怪的味道。

    沈雩同不耐烦道:“阿兄别絮叨我了,你也顾惜着自己,别跟他一样没日没夜地操劳。”

    在他开口教训之前,沈雩同示意福珠儿,福珠儿赶紧捧出食盒。

    沈倦勤满脸狐疑地揭开,一股甜腻香气扑鼻而来,盒子里摞满了彩糕和蜂糖糕。

    难怪香腻,他不禁好笑地挑眉,“给我的?”

    “当然是给三娘的好东西。”沈雩同生怕他吃似的,匆忙合上盖子,嘀嘀咕咕道,“别和她争啊,三娘跟着你吃了不少苦头,你怎么都不懂得怜惜人,连珠钗都舍不得买一根。”

    沈倦勤听了哭笑不得,“三娘那是舍不得戴。”

    “这个就不同,她不吃便坏了,也就不得不吃。”

    沈雩同催促他赶紧出宫,“都多晚了,别让人老是等你。我晓得你每日必去看她一眼才安心,等忙过这阵子,你们成了婚便不用这般辛苦了。”

    三娘住在傅府,因她家乡偏远,又和亲人断绝亲缘,傅新斋的母亲杨夫人认为会有闲言碎语,对她这样孤身在京的女子不利,便顺水推舟做了一个人情,收她为义女,并为她筹备了可观的嫁妆。等到这个冬天过去,罗三娘便会以傅家义女的身份嫁进沈家。

    两人的婚期定在三月,沈雩同听了很高兴,掰着手算日子,一路送兄长走到宣佑门,才坐檐子折返。

    未行大典前,赵元训临时住在东华门内的太子宫。沈雩同和沈霜序暂住一起,偶尔还能帮她照看皇子。

    回到仁明殿,她烤去身上的寒露,迫不及待去看睡醒正在哭闹的婴儿。

    小孩饿了,喝过母乳,浑身奶香,沈雩同捏着他软绵绵的小手小脚,看了无数遍,还是很新奇地和福珠儿说:“他好小的一团。”

    “才生下来还要小一点,每天看着长,一年就能学走路。”

    福珠儿很会逗孩子,将哭闹不休的小皇子逗得挥舞四肢,嘴里吐着奶泡泡。

    沈雩同给他擦去奶渍,问一旁呵欠连连的沈霜序,“三姐,皇子有乳名了吗?”

    “乳名没有,娘娘说皇子身弱,未长成前只让人唤他七哥。”

    皇子是早产儿,瘦猫一样,沈霜序小心翼翼地照料着,养的极好,卢太后再心有不甘,也无从指摘。

    沈霜序被哭闹吵醒,困顿不堪,走过来抱起襁褓,“不闹了,我们睡觉去吧。小宝儿,天很快就亮了,你也歇下吧。”

    福珠儿起身来,正准备服侍沈雩同回偏殿,忽见一名宫女面带笑容地进来,请沈雩同去殿外。

    沈雩同知道是赵元训的意思,双眼登时一亮,披上斗篷就奔出了寝殿。

    不知何时下起了雪,雪霰纷纷,落在树梢地面,转眼白茫茫一片。

    赵元训环臂站在楝树底下,安静地观赏忽如其来的小雪。

    他穿着贴身的白色常服,腰上束着醒目的红色革带,挺拔清俊,不像游刃有余的新皇,倒像个潇洒恣意四方游观的世家少年。

    沈雩同一双眼睛露在都斗篷绒毛外,像雪堆的兔子,三步并作两步,蹦进了人的视线里。

    赵元训伸出一只手,“你快过来啊,我冻死了。”

    沈雩同反而站住不动,赵元训无奈地摊手,笑道:“不过来是吗?那只好我过来了。”

    他大步上前,沈雩同来不及躲闪,被他捞在怀里,轻而易举抱了起来。

    霜雪飞在脸上,她的洒金双凤穿牡丹裙散开来,流泻在腿弯,盖住了他的双臂。

    沈雩同两颊绯红,抱住他的脖子贴向耳畔,“快放我下来,还有人看着。”她怪不好意思。

    赵元训顺从地放回地上,杨咸若不知从哪钻出来,呈上一个纸包。

    纸包还在发热,沈雩同拆开看,眼前跟着一亮,“是糖香果子!”

    她急不可耐地咬了一颗,甜得直抿嘴,“怎么还有卖的?哦,对了,我忘了是除夕夜。”

    “是我们在一起度过的第二个除夕。”雪落在她的帽子上,赵元训抚去,握过她的手腕扣住五指。

    沈雩同两腮鼓鼓,含混道:“可惜今年不能看灯了。”

    赵元训道:“明年我们可以在宣德楼上看灯山,到时候我带你去看机关藏在哪吧。”

    “好啊。”沈雩同不在意那些,喂了一粒糖香果子给他。

    “要不我们偷偷回王府。”赵元训朝她眨眼,仿佛在开玩笑。

    沈雩同道:“不好吧,这不合规矩,你会被言官议论。”

    “朝廷已经旬休了,他们阖家团圆,不能让我一个人冷床寒衾吧。”

    赵元不欲多说,拽过她说走就走,“杨咸若,去准备车驾。”

    “官家,这不大妥当……”杨咸若显然没想到他是来真的。

    他却说:“就这一回。”

    风雪肆虐,一夜吹皱了汴梁城池里的河水。车声辘辘地驶出宫道,碾过繁华的街市,在兖王邸停下。

    婢女挑起红纱灯,照亮门庭,沈雩同褰起车帷,赵元训探过手来扶她下了车。

    天色微亮,庭上积满了皑皑白雪,照耀昏沉的庑廊。

    绣履一踩,积雪没过脚踝,沈雩同语气亲昵地嘟囔,“好厚的雪哦,寸步都难行了。”

    赵元训不由地一笑,半蹲上身,沈雩立刻会意地搂住他的脖颈,赵元训扛起她一鼓作气地跑进屋廊。

    起居的寝房已经暖意融融,沈雩同除去斗篷,跳起来扑到他怀里。

    赵元训把她托在腰上,亲了亲她的脸,含过唇瓣,沈雩同热情地回应他,灵巧地抽掉革带,拨开衣襟。

    她手凉得惊人,抚到精壮的身躯,冷得他哆嗦,咬牙直打颤,“小圆,你是天山下来的蛇妖吧。”

    说她是蛇妖,沈雩同狠狠咬他。

    解她裙子上的缨带时,沈雩同故意道:“我还没拆头发呢。”

    “春宵一刻值千金,不要辜负了良宵。”赵元训继续开解抹胸后面的结带。

    沈雩同好整以暇地继续逗弄他,“你还没合过眼,都不困的吗,还有精力做别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