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作品:《晓镜图》 赵元词听着只觉喘不过气,站起来身体摇摇晃晃,赵元让扶了他一把,小声劝道:“认了吧十哥,不要再错下去。”
赵元词额上青筋暴露,恍若未闻。
陈仲也仍不死心,垂死挣扎道:“他们是姻亲,谁知道是不是矫旨。”
沈世安把诏书呈给老亲王查验,上面赫然落着宰执签署画押,根本无从作假。老亲王证实诏书为真。
赵元词闭了闭眼,敛袖退了几步,忽然掣出禁卫的刀,指着殿上众人喝令道:“围住文德殿,休要走脱任何人。”
傅玢也抓过一把刀,径直朝他砍去,赵元词身前的禁军为他拦下这一刀,赵元词得以顺利脱身。
他不出宫,反而率领人马退避到内禁宫门宣佑门,凡是有所拦阻的内侍宫人均被砍死在刀下。
福宁殿上早已人心惶惶,听闻赵元词朝后宫杀来,意在挟持官家和皇子,宫人哭的哭,跑的跑,乱成了一团。
官家还昏睡在榻,全然不知今夜的哗变,禁军虽然警戒在外,但只能抵御一时。
卢太后呼天不应,听着幼儿的哭泣,也跟着抹泪。
眼下众人惶乱,沈霜序手脚发软,仍然整衣坐镇在大殿。她让杨重燮传谕,指挥殿前禁军紧闭殿门,做好防御准备,务必死守宫门,保护官家和皇子。
福宁殿危在旦夕,几个女流赵元词根本没放在眼里,他笃定立即就能挟持皇子以令朝臣,一名禁军却满面焦灼地跑来。
“大王,兖王督率重兵入城了,诸臣家眷已被解救,我们的人全被整顿收编。”
“兖王如何进的城?”赵元词质问。
“是都虞侯奉旨接管了皇城司,打开了东西两座城门。”
“黑狸生!”他和陈仲竟忘了这个人。
赵元词狠狠咬了下牙,正要带人冲到福宁殿控制官家,黑狸生先行从殿前阴影中走了出来。
“十大王,内禁高手如云,你插翅难逃,不如束手就擒。”
黑狸生长剑在手,武装齐备,纵然灯火黯淡,护腰上的麒麟卷云却十足清晰。
赵元词握刀的手一阵痉挛,目视殿前乌压压的军队,嘴唇颤动了几下。
就在这时,一处侧殿飘出浓浓滚烟,大火肆意蔓延,房毁墙陷,引起宫人骚乱,横冲直撞全都跑了出来。
“这又是什么把戏?”黑狸生先是狐疑蹙眉,随后一阵恍然,这把火来的时机如此之巧,倒像是蓄意纵火,好助嘉王趁乱脱身。
果然——
“大王快走!”
远处一个穿着内侍袍服的人嘶声力竭地喊出这句,就被一支箭钉穿了喉管。
没人在意是谁射出的箭,所有人的视线都聚集在被簇拥着走来的兖王身上。
火光照着他年轻英俊的眉眼,拱卫着他不紧不慢地向前。
在他身后还有一名着窄袖的男子,他刻意隐匿在重叠的阴影里,沉着镇定地指挥人去救火,但错落的光还是照出他的五官。
赵元词见他几分眼熟,想不起在哪见过,也无心再想。
他无路可走了,仰起头来,任人卸去他手里唯一可以防身的利刃。
“真是好冷的天。”没有星月的夜空幽深旷远,让人畏惧。
还好黎明就要到来,冬日也将过去。
赵元训擦肩而过时听到了他十哥怅然的一声叹息,目光也随之停留在他脸上。
“能不能,不要为难女眷和……赵幻真?”赵元词很轻声地求他,即使这不现实。
“十哥比任何人都聪明,岂会不知后果。你有什么罪过,去和皇陵的爹爹忏悔。”
赵元训才解救了一批朝臣,安抚了他们的情绪,还来不及喘口气又赶到了这里。对于兄长的请求,他无暇思考,也不能擅作决定。
他风尘仆仆,却临危不乱,稳若泰山,已有君主的风范。那些曾经对他质疑并弹劾的朝臣们在今晚一改昔日态度,在傅家兄弟面前称赞他调度有方,人品武艺俱佳,实乃天选嗣君。
他的出现正如天神临世,也让杨重燮松了一口气,“臣担心得不行,还好您赶来了。官家已经醒来,召您觐见。”
赵元训松开胸甲,卸去佩剑,和杨重燮一同进起居室。
赵隽气息奄奄地躺在榻上,瘦骨嶙峋,脸颊凹陷得厉害。
太后和嫔妃们围在床前,嬷嬷抱着婴儿侍候在一旁。杨重燮请她们到正殿稍歇,一群人才肯起身退下。
赵隽见他身影仓促,唇瓣微动,却发不出声响,便摇指示意,赵元训立即上前几步半跪在地,俯身贴在他耳边。
只听赵隽断断续续发出了第一道命令:“问罪皇城司,缉拿干当官。”
他的精力比上次差了很多,状况更危险,也许是知道自己时日无几,怕来不及忠告,接着又道:“朝局一时很难扭转,需要几代人共同完成,现在就从你开始,希望你开个好头……另外,朕还有句忠告,当皇帝是天底下最苦的差事,不要太认真太清醒,偶尔也要装糊涂。”
他的气息微弱,赵元训神色黯然。
面对抚养他长大的兄长,如何不叫人难过。
“臣抗击室韦四年,其实也不轻松,最重的那场战役更是伤及了我的要害。实话讲,臣命难寿,但臣不再畏惧生死,人这一生,难求长寿,便求轰轰烈烈。”赵元训笑着道,“官家的托付,臣岂敢不从。”
烛火烧完了一盏,灯花落下来凝在烛台,杨重燮回过神,重新掌上蜡烛的时候在偷偷抹泪。
灯燃完了还能再续,人呢,只有长眠地下,与黑夜为伴。
杨重燮笼上红纱罩,抬头时忽然看见了明晰的天幕,有几缕红云飘在天际。
他看着那红云入神,耳边依稀听到赵隽虚浮到有些不真实的声音,“……我为你赐名赵暄。”
作者有话说:
在琢磨怎么收尾,还有番外。
第60章
宫廷哗变后的第三日深夜,赵隽崩逝于福宁殿。
他没有再看到一场日出,一盏明灯。宫变之夜的促膝长谈,似是油尽灯枯,倒下后一直处于昏迷状态,没有问询过赵元训如何处置那些逆臣和同党,甚至都来不及为仅剩的男嗣赐予名讳。
沈贤妃衣不解带地照料在床前,时不时抱来襁褓中的皇子,“官家不睁眼再瞧瞧七哥吗?他还不会说话,还没来得及唤您一声爹爹。”
赵隽始终安详地合着双眼。他瘦得很厉害,任谁看,也是寿命难永之相。
卢太后以泪洗面,还是平静地接受了白发人要送黑发人的事实。
崩逝的这天夜里,杨重燮只离开过几步,回来见人侧卧着面向宫壁,激动地跑出去传唤医官,待命的医官们云涌而入,但人的脉息已经停止多时。
元日在即,正是汴梁阖家团圆的日子,赵元训遵照他生前的遗愿,国丧没有大肆操办。
沈雩同在皇帝驾崩的当夜由杨咸若接入了内禁。朝廷势力盘根错节,嘉王伏罪后,牵连甚广,身为嗣君的赵元训被繁杂的事务绊住了脚,没有片刻喘息的机会。但他每日仍记得差人去沈家和她报备,盼着及早肃清局面,亲自接她回家。他已再三食言,对此深感内疚。
即便到了宫里,沈雩同也未能和他见上一面。她协理太后和沈霜序治丧,夫妻二人各自都在忙碌,只有每日的官员临礼上遥遥看上一眼。杨咸若不得不两头来回跑,三言两语的问候关心传递着对方的思慕之情。
赵元训在垂拱殿召见完一批又一批官员,一连数日如此,又常常和礼官商议庙号谥号到深夜。还好沈倦勤不辞辛劳,从旁协力,为他减轻不少负担。
十二月末,灵柩出殡皇陵,短短二十余日,六宫便除去素服,仓促地挂上少量缨灯和彩带,迎接除夕夜。
朝廷开始议拟新帝继位仪典,天寒地冻的腊冬,君臣依旧忙到了很晚。
沈雩同担忧赵元训受寒,每日必送温汤过来,再叮嘱内侍务必督促。
他是初次上任,诸多朝务都未梳理明白,沈雩同不去搅扰,远远地在帘下看上一时半会,然而赵元训总能第一时间感觉她的存在。虽然满面疲色,但对上她时眼底一片清亮之色。
今晚又忙到深夜,沈雩同睡醒后,就听宫人说赵元训中途召过医官,大概是感染了风寒。
她还没听完后话,立即吩咐宫人备上香薷饮,披衣赶去垂拱殿。
殿上重臣议谈,争得面红耳赤,赵元训坐在上首专注聆听,待实在争持不下了才出声打断,为几人解了围。
二更上,太史局保章正呈来报时的牙牌,诸臣陆续告退,殿上一时只留下沈倦勤。
沈倦勤全然不像那群老臣激愤,他言谈举止温润有礼,有理有据,赵元训脑仁没那么痛了,支额冥思了片刻,认为他言之有理,可以参详,待明年必然要拟一个新的章程。
沈雩同在帘外站了一阵,毛绒斗篷围着脸,慑人寒气还是奸滑地钻到骨头里,冷得她忍不住打了个喷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