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作品:《汴京谁还没吃饭[美食]

    薛荔虽是新面孔,却也提前打听清楚了其中的门道。

    她不归属任何行会,因此只需按照摊位大小向市令司缴些地税便好。

    当下这块“风水宝摊”乃她用三十文钱从巡街厢兵手中换来的,对面便是一座热闹的酒楼。若是选在桥头、巷口那样的边缘地段,只需象征性地交些香火钱,七八文便足够。

    但要想生意要做得红火,终归还是得在人流密集之处落脚。

    俗话说得好,“有钱不赚王八蛋”,夜市挣得比早市还多,薛荔怎能放过这个好机会?

    隔壁卖炊饼的刘二嫂是个热心的。她见薛荔眼生,模样生得甜美乖巧,一边支起幌子,一边嘴里同她叨叨:“如今临近月末,市令司的那帮人为了冲事功,一个个都跟隼似的,眼尖着呢!这不,昨日一下子罚了王麻子五十文赎铜钱,你头一回来这儿摆摊,可得小心些。”

    罚钱?

    薛·小财迷·荔耳朵一动,放下手中擦桌凳的抹布,凑到刘二嫂身旁搭手帮忙支幌子,笑盈盈地问:“阿姊,那王麻子到底犯了甚么事,竟被罚了五十文?”

    “你可算是问对人了!”刘二嫂合掌一拍,压低声音,拉她细细道来。

    “在这儿摆摊,可不是只交钱就清闲的,夜市里头规矩大得很。咱们支摊的得自个儿清理摊位,若弄脏了街道被市令司的人逮个正着,轻则罚五十文,重则一百文,瞧谁倒霉!”

    薛荔听得心头一紧,那今夜她可得额外注意这点。

    今晚夜市,她要卖的可是炸物。炸物一入锅,油点子四溅不说,食客们多半还会用竹签取食。倘若有人随手一丢,她可就白白痛失一百文了。

    她略一琢磨,打定主意多备几只收纳竹签的篓子,还得备上些细砂和草木灰,以便随时洒在溅出的油渍上,免得收摊时不好清理,被市令司的人揪住错处。

    刘二嫂又同她论道许多,一番听罢,她心中只有一个感觉——古代摆摊规矩多,收费还真不少!

    话虽如此,但不可否认的是,市令司实然是将整个夜市打理得井井有条。消防巡查纤悉无遗,每隔百步便有一间”防隅巡屋”,甚至是夜市一条街的路灯都有”路灯司”的专人负责维护。正是因这有条不紊的管理,汴京城才会成为繁华兴盛的“不夜城”,才会有这万家灯火同人间烟火交织的盛况嘛!

    四周摊贩的吆喝声此起彼伏,热闹非凡。

    薛荔不慌不忙,眉眼之间透着几分自信张扬。今宵她要做的,是两样无论古今都难以抗拒的宵夜小零嘴。

    其一,乃炸甘蕉。

    宋人称香蕉为“甘蕉”,果皮青绿,体型小巧,质地坚实,甜度不高,因此多作观赏或入药,极少有人生食。但薛荔却另辟蹊径——油炸才是它最好的归宿。

    蕉质坚硬,油炸却可催软。热油翻腾时,滚烫的油温可在极短时间内逼出果肉中的水分,使原本紧实的胶质渐渐软化,变得绵密香甜。而外皮则被高温包裹,炸至金黄酥脆,形成一层脆而不碎的外壳。

    甜度不足,这不还可以加糖嘛!宋时石蜜、糖霜等物珍贵,寻常百姓难得一尝,但饴糖却是家家户户都吃得起的。

    她早已用糯米粉加酵母发酵,待其蓬松至两倍大,便裹在甘蕉外,入锅炸制。如此一来,炸出的甘蕉外层酥香,内里绵软,而出锅后趁热浇上一层薄薄的饴糖浆,待温度稍降,糖浆便会凝固成一层焦糖脆皮,轻轻一敲,便是清脆的碎裂声,甜香扑鼻,可谓一举两得。

    在家中时,她已将准备工作做好,如今只待油温升腾,便可下锅。

    铁锅口径有限,她索性先炸五根甘蕉,趁着翻面的间隙,便开始着手准备另一样小吃——炸鸡皮!

    薛荔取出一只长条竹篮,里头整齐码着一串串焯过水的鸡皮。淡金色的鸡皮在灯光下泛着一层薄薄的油光,仿若预示着炸制之后的脆爽口感。

    想到这炸鸡皮的由来,薛荔便觉得自己当真是捡了个便宜。

    今日午时,她收摊后,原是去李家肉铺买第二日做云酥包用的豕肉,谁知正巧撞见李屠户杀了四只大肥鸡。

    那鸡生前想必吃得极好,鸡皮肥厚油润,李屠户嫌油脂过甚,本欲剁碎喂猪,谁知她两眼放光,当即拦下。

    鸡皮最妙之处,便在于油炸后的酥脆口感,稍微加工,便能成就一份极佳的宵夜。

    不知不觉,锅中甘蕉已然炸至金黄。薛荔眼疾手快地把它们一一翻面,待定型之后,便转身打蛋拌面粉,为鸡皮串挂上一层薄薄的面糊,而后轻轻抖落,除去多余的浆糊。面糊要裹得恰到好处,才可锁住鸡皮本身的油脂,且能炸出轻盈脆感。

    她将鸡皮小心地放入油锅,文火慢炸。

    油泡翻涌,热气氤氲,夜色下,香气愈发浓郁诱人。

    “小娘子,你这油锅里炸着船似的为何物?”

    清脆的声音自摊前响起,薛荔抬眸一望,见一位身着浅粉色窄袖短襦的少女立在摊前问询。

    “我家哥儿隔着老远便嗅见甜香,嚷着定要买来尝尝。大娘子放心不下,便差我来问问,这炸物究竟为何,哥儿吃着可妥当?”少女说罢,回头朝身后望了望。

    薛荔循着她视线看去,只见一辆雕花乌木马车停靠在不远处,窗帘半掀,一位气质端雅的妇人端坐其中,着月白色直领对襟衫,领缘镶淡蓝织锦,盘髻簪竹节玉簪,耳垂下的珍珠珰轻轻摇曳,隔窗温柔地瞧着她这处。

    这模样,这派头,这气质,非高门大户中的主母莫属。

    忽地,马车窗格一角探出一只白嫩嫩的小手。紧接着,一张璞玉似的小脸儿也跟着挤了出来。

    那是个约莫四五岁的小郎君,头顶小髻上束着金丝冠,黑白分明的眼珠子滴溜溜转着,直勾勾地盯着薛荔锅里的炸物,满眼好奇。

    薛荔见状,眉眼微弯,朝女使温声道:“此物名曰蜜蕉盏,乃是以甘蕉裹糯粉,文火炸至金黄而成,入口香甜软糯,最得童儿欢喜。”

    女使听罢,略显讶然:“原是甘蕉?听闻南方瘴气之地才生此果,且性寒涩硬,怎能做得这般香甜?”

    薛荔笑而不语,动作利落地将一根炸至焦糖色的蜜蕉盏捞起沥油,切成小片,浇上一勺匙晶亮的糖汁,递予女使:“好吃与否,请你家娘子与哥儿一尝便知。”

    女使谢过,快步回到马车边,将试吃的蜜蕉盏奉给主母与小郎君。

    薛荔瞧着车窗角落的小郎君,先是小心翼翼地咬了一口。下一瞬,那张小脸顿时绽开甜滋滋的笑意,拉着母亲的衣袖欢喜央求,稚声软糯,听着便叫人心软。

    第5章 香酥煠金脆

    她心下了然,今夜这便是开张了。

    果不其然,片刻后,女使笑着折返回来:“哥儿说这蜜蕉盏味道极好,我家大娘子要三份。”

    薛荔爽快应下,手法熟练地为三根蜜蕉盏洒上饴糖,接过女使给的铜钱,又赶忙将余下的甘蕉下锅。

    “阿娘阿娘,我想吃这个!”一道娇嫩童声忽然自摊车斜前方传来。

    薛荔循声望去,只见一个扎着红丝缯双髻的小女娃欢快地拉着母亲的手,兴冲冲地奔向她摊前。

    那女娃不过三四岁,生得粉雕玉琢,脸蛋圆嘟嘟的,眉眼间透着灵气。被她唤作“阿娘”的妇人驻足一看,见是炸物,眉心微蹙:“煠物火气大,童儿吃不得。阿娘给囡囡买糖吃可好?”

    小女娃不依,嘟着嘴巴奶声奶气地撒娇,拽着母亲的袖子晃啊晃,双髻上的红丝缯一飘一飘,娇憨可爱。

    妇人被磨得无奈,眼中尽是宠溺笑意。

    薛荔见状,恰如其分地添上一句:“两文钱买蔗糖黏牙坏齿,四文钱得金蕉补身养人!更何况,甘蕉本就有清热解毒之效,再与煠火两两相抵,娘子这般明理,定知哪个更划算。”

    小女娃听得两眼发亮,立刻添油加醋道:“囡囡吃一半,另一半阿娘吃!”

    妇人被逗得失笑,轻轻点了点女儿的小鼻尖:“罢了罢了,就依你一回。”

    旋即,她朝薛荔道:“小娘子的吃食看着便香,也给我来一串这蜜蕉盏。”

    “好嘞,收您四文!”薛荔笑盈盈地将蜜蕉盏包好,弯身递到小女娃手中,叮嘱道,“这蜜蕉盏还烫着呢,小娘子可得慢些吃。”

    小女娃双手郑重地接过,仰头甜甜道谢,而后小嘴努起,轻轻吹着凉风,紧接着,迫不及待地往琥珀焦糖色最浓处咬了一口。

    “囡囡觉得好不好吃?”妇人柔声问道。

    小女娃的脑袋点得跟鸡啄米似的,眼睛亮晶晶,嘴角还沾着一星半点的糖渣:“阿娘,这蕉月亮软绵绵、甜蜜蜜的,还会拉丝!”

    薛荔笑着解释:“我家甘蕉外裹了层糯粉——麻餈绵延有韧劲,甘蕉软糯香甜,吃起来比别家摊子上的口感更加丰富。”

    妇人也尝了一口,果然惊喜不已,忍不住打量起薛荔:“小娘子年纪轻轻,厨艺却这般了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