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作品:《汴京谁还没吃饭[美食]

    云冯一拧眉,拿刀柄捅了捅他,训道:“你小子懂甚么,软刀子才真割人呢!更何况,她要真往侯爷饭菜里下毒怎么办?”

    阿福讪讪地摸了摸后脑勺,云冯瞅着地上的薛小娘子,不免又惦记起云酥包的滋味,心中直感慨——但愿这都是误会一场。

    此刻,众人眼中楚楚可怜的薛荔虽低着头,可一双水灵灵的眼珠子却偷偷直转悠。

    她当真是冤枉!

    不过是好心好意教了郭厨监几道菜,怎就被当作细作抓起来了?

    世风日下,真是好心做了驴肝肺。

    她那小狐狸似的眼眸底下倏地闪过一道光亮,眼下也顾不得什么颜面了,说什么也得从这位近卫口中探探宁武侯是何脾性。

    于是乎,她吸了口气,故作伤心地轻轻抽啜了下,泪眼朦胧地抬首望向云冯:“云近卫,儿家......”

    “少来。”云冯持刀一横,在她梨花带雨的前一刻硬生生逼停了她的演技,“待侯爷亲自审你,再说亦不迟。”

    嘁,真冷漠。看这架势,他主子亦差不离了。

    见她还欲张口再说,云冯简明道:“还是说,你也想把嘴堵上?”

    她才不想尝抹布的滋味哩。

    薛荔暗地撇了撇唇,又将头垂下。跪得膝盖都磕疼了,那宁武侯怎地还不来审她?早审早了结,方才闹了那么大一通,眼下只怕珍味铺已成了街坊邻里的谈资了,她那生意还做不做了!

    齐恂踏入院中时,瞧见的便是这样一般景象。

    云冯正有棱有角地审着那间罪女娘,而小娘子则泪眼婆娑,两条细长的柳叶眉忧悒敛起,眼中一汪秋水泫然欲滴,双肩轻轻颤抖,连带着腰间朱樱香囊上的流苏亦簌簌舞动。绦带纤细,勾勒出那一截楚楚纤腰……

    不知云冯又说了何话,那小女娘黯然神伤地垂下头,无奈地再不动作。

    齐恂于不远处观察她良久,而那小娘子显然警觉得很,觉察出有人暗观,怯生生一抬眸,恰好撞上他视线。

    她那双狐狸眼真是生得极妙——蛾眉曼睩,眼尾处斜斜上挑,如若春风拂起的柳枝。

    若只如此或许有些浮艳,偏生她睫毛又密又长,轻轻一眨,便于眼睑投下小扇似的暗影,凭添几分狡黠可爱。

    齐恂淡淡移开了眼眸,避开那道过于炽热的视线,随即自假山后缓步而出。

    瞧见齐恂步入院中,地上的郭栗祥眼前一亮,当即含糊不清地“唔唔”叫唤起来。

    云冯上前将抹布抽出。他连咳带呛,咄了两口唾沫星子,顾不得狼狈,扯着嗓子朝齐恂诉起苦来:“侯爷,小人冤呐!小人当真是冤枉呐!”

    “冤在何处?”齐恂自若坐入太师椅中,语气不急不缓,余光稍睨一眼一旁仍似柳弱花娇、楚楚可怜的薛荔。

    “小人去薛小娘子铺中,只为学厨艺,并非甚么细作呐!”说着,郭栗祥饼大一张脸渐渐被泪水泡发,一把鼻涕一把泪道,“自侯爷负伤归来,对小人做的菜肴是愈发提不起胃口,小人看在眼中,这心底里亦是如烹如煎。偏巧一日,有幸尝到薛小娘子手艺,小人当真是佩服得五体投地,便想着请她进府做庖厨,奈何薛小娘子不愿,小人才想着亲自上门讨教啊!

    “你掌厨三十余载,如今倒不愧下学,向一小娘子学艺了?”齐恂淡声道。

    此话实然不假,饶是旁人听罢亦会觉稀奇,堂堂侯府厨监,怎还比不过初出茅庐的后生了?

    一旁的云冯微动嘴唇,却终究没说话。

    他心里却是清楚的——薛小娘子的云酥包他接连吃过好几回,口味是莫可赞一辞。郭厨监虽厨艺谙练,但论起新奇的吃食滋味,哪比得过古灵精怪的薛小娘子呢?

    “小人不敢欺瞒侯爷,今儿个云近卫冲入珍味铺抓人时,我正跟薛小娘子学做菜呢。”

    闻此言,薛荔纤薄的身子一僵。

    完了完了,今日那道菜滋味虽甚美,可卖相实在是……说是下下乘都算委婉了。

    这宁武侯又刁钻峻刻,也不知他识货不识?

    【作者有话说】

    “人各以类相通”,出自《智囊·上智部·太公孔子》。

    第23章 狐狸与冰山

    ◎好你个浑小子!◎

    果如她想,当云冯将那臼子黑黄相间、黏黏糊糊的菜端上来时,齐恂的脸色当场沉了几分。

    那菜分明是几团黢黑、几抹珀色的块状物什。同几缕土黄绵软的丝状物搅拌缠于一处,活像拿来喂鸡鹜的剩羹腊水,色泽作呕,极有碍观瞻。

    “这便是你二人合力之作?”齐恂蹙眉,眸光落定于薛荔,“你可有话要说?”

    被点到名的薛荔早已备好一张可怜兮兮的脸,绵言细语地回他:“回侯爷的话,此菜名唤‘擂落苏皮蛋’,乃儿家自创的新菜。其中的皮蛋乃是以鸭蛋裹浆,瓮藏数旬制成,虽外观鄙俚,但滋味却是极佳的。”

    云冯闻言,上前一步:“侯爷,此菜色泽发黑,恐含毒物,不可轻信她之言!”

    好你个浑小子!当初真是白送云酥包给你吃了!

    眼瞅着齐恂眉宇间仍凝着不悦,薛荔忙再道:“这位近卫抓我前,我已先吃过好几口,若真有毒,怕也活不到被抓那时了!更何况,郭厨监亦可亲试此菜,以证绝无毒害!”

    “嗯?!”郭栗祥的眼瞪成蚕豆大小,紧瞪着薛荔:“我、我我......”

    齐恂微抬手,云冯立刻会意,将石臼和碗筷摆在郭栗祥面前,松了他的绑:“郭厨监,请。”

    郭栗祥可谓老泪纵横。

    早知如此,当时他就该硬着头皮尝一口,瞧瞧,躲来躲去,不照样得吃?

    他抖着手抄起筷子,颤巍巍地悬于那堆古怪东西上方许久,迟迟不落,瞧得薛荔心底那叫一个火烧火燎。

    再这般扭扭捏捏下去,就算菜里真没毒,也该被认成有毒了,且还是鸩毒!

    薛荔轻咳两声示意,惹得郭栗祥欲哭无泪地瞟了她一眼,终是闭眼一狠心,夹起一筷,速速塞进嘴里。

    谢天谢地,总算是吃了。

    薛荔这才松了口气,刚要收回视线,却冷不防又撞上了齐恂的目光。

    这宁武侯,没事怎总盯着她瞧?

    要不是眼下自个儿有些心虚,她真得像方才他藏身假山后时一样,逮住他目光,死死盯回去——哼!

    薛荔看似温顺如水地垂下头,却错过了齐恂眼底那抹似有若无的笑意。

    另一边,郭栗祥方将这道擂落苏皮蛋含进嘴里,刚开始都未曾细嚼,打算一股脑囫囵吞下。可那滋味一过舌尖,他眉头竟不由自主地松了开来——

    咦?这味儿……似乎,比他想象中的好得多?

    郭栗祥愣了愣,又忍不住夹起一筷子塞入嘴中,细细品味。

    灰黑的溏心缓缓流淌,如熔岩般裹挟着皮蛋黝亮的水晶外壳,入口脆弹醇厚。吸满酱汁的茄条早已在石臼里被擂得绵软,此时卷起蒜末与茱萸碎,仿若与皮蛋溏心交织成一片混沌缠绵的云。

    第一口是皮蛋的独有碱香与氨气在舌尖炸开,初尝时教人不由微微蹙眉,可转瞬间,茄泥中那股子热辣劲儿便自喉底蹿上,冲刷去了原始的怪味。最妙是那半融半化的蛋黄,裹着茄肉滑过喉头时,竟带出一丝回甘,两者搭配起来奇怪得紧,却竟也别有一番滋味,教人欲罢不能!

    云冯一个劲儿瞧着郭栗祥往嘴里送入此菜,心中冒出诧异之感:这黑乎乎的菜肴当真可以下咽?

    “侯爷,小人愿以性命担保,此菜绝对无毒!”郭栗祥赶忙咽下嘴里最后一口,抹抹嘴角,口沫横飞道,“薛小娘子的做菜之法是古怪难见了些,可道道都叫人拍案惊奇。就譬如,前些时日侯爷所吃的酸豆闷鹅掌、笋焙鹌子、奈香盒蟹、香酥牛角包......”

    郭栗祥一报起菜名儿便打不住嘴,一个劲地往外倒,越说越起劲,眼见着齐恂面色沉下去,他才急忙收口,飞快跳过中段,抢出一句:“这些菜皆是经过薛小娘子指点,才得以对上侯爷胃口,侯爷若不信,不如亦尝尝此菜?小人敢打包票,此菜的滋味定可使侯爷信服!”

    听他如是激昂地滔滔念着,齐恂的视线不由得落在那臼黑咕隆咚的东西上,眉头微蹙。

    “侯爷,您看......?”云冯在一边悻悻递上碗箸。

    他承认,其实是他自个儿好奇也馋了。

    齐恂未动分毫,平淡地瞥了他一眼,云冯便麻利地收起碗筷,背于身后。

    “且慢!刀下留人——!”

    齐恂尚未发话,一道惊叫女声便从院外猛地破入。

    说时迟,那时快,在场众人皆一愣,只见齐悦气喘汗流地大步冲来,着急忙慌地拽住云冯的手,片刻后,却又一脸懵然:“咦……怎么是碗箸?你拿着的,不是刀呀?”

    云冯亦惊讶呢:“悦姐儿,您怎的来了?”

    薛荔同样愣住了,看着齐悦的眼神满是困惑。

    这......这又是哪一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