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作品:《汴京谁还没吃饭[美食]

    三个孩子接过姜喜鱼递来的都篮,跑上二楼观景台,朝围观之人撒下油纸扎好的桂花糯米糖丸,惹得人群中的童子们嬉笑纷抢,笑声与糖香一同飘散在秋风里。

    在这片热闹喧阗的声浪中,薛荔转身仰望这家属于自己的第一香酒楼。

    从摆路边摊的小娘子,到珍味铺的薛店主,再到宁武侯府的小厨娘,最终成就了如今的薛掌柜,这一路并不容易,可当下她的心境竟是意外的宁静。

    “薛小娘子!”

    熟悉的嗓音从喧嚣中穿透而来,薛荔回头一瞧,原是本不该在此的云冯乘着马车来了。

    车马缓缓停在门口,还未停稳,云冯便跳下车来,笑嘻嘻地朝她拱手贺礼:“小娘子——不,现在是真该改口唤薛店主啦。”

    “你不是随侯爷去兖州查案了么,怎么会在这儿?”

    说着,薛荔扫了眼那转瞬之间便不再拥堵的酒楼前门。方才还热闹非凡,如今竟连孩童都被大人扯着袖口避让了去。

    她不禁吐槽:“便是侯爷未至,也能仅凭一辆马车将我的食客们都吓跑,侯府的威名当真是无人能及呀。”

    “诶,这是哪儿的话?”云冯嘿嘿解释道,“侯爷记挂着小娘子新店开业,特准备了一车贺礼,全是小娘子能用得上之物。还有悦姐儿的心意,也一并带来了。”

    薛荔朝那边一望,便见几名脚夫哼哧哼哧地抬着大雕花木箱入内,姜喜鱼在旁招呼指引,倒也颇有派头。

    她郑重地福了一福身子:“多谢侯爷挂心,待到侯爷归来,我定亲自言谢。”

    侯爷要的,又哪是“言谢”呢?

    云冯低笑摇头,末了,又想起来正事:“对了!还有一事,侯爷说,小娘子定会欢喜!”

    “那又是何事?”薛荔一脸茫然。

    云冯神秘一笑,从袖中掏出几只鼓鼓的钱袋,分与同来的几个侍卫,站到酒楼门前最高处,扯着嗓门吆喝起来:“第一香酒楼开业大吉!今日进店消费前三高者,皆由宁武侯买单!”

    他同那几个侍卫一个比一个嗓门大,说罢,齐齐往空中洒起铜钱来。铜板落地叮叮当当,引得街头巷尾顿作欢呼。

    薛荔一愣,旋即忍俊不禁。

    怪不得齐恂笃定她会喜欢这份礼物——务实又有面,云胡不喜?

    薛荔在后厨忙活了一上午,幸而有喜鱼和三个娃儿帮衬,且请来的几位厨工和跑堂也都能干。

    时至午后,她总算是得空到二楼赏景台上吹吹秋风,歇口气了。

    秋风拂面,携着桂花香。她靠在栏边,轻轻舒了口气。

    “我从前一点儿也不知,开一家酒楼竟比当贼还累。”姜喜鱼倚在墙边,抬手握拳捶了捶腰,一副生无可恋模样,“咱们这规模搁酒楼之中都还算小的了,也不知那些豪华正店的东家该是如何辛劳……欸,对了!阿荔,咱们请了好些帮工,银两还够不够用?不够的话,我再去劫个富,补补亏空!”

    薛荔抬手在她脑门上轻弹一记:“这是哪门子歪主意?虽说咱们手头紧了点,但日子还是过得去的。”

    她细细盘算了下这一阵的花销。

    当初盘下这酒楼可不容易。它原是一家药局,一楼卖药材成药,二楼专设诊室供医师坐堂问诊。因着地段好,规模大,来往买药看病的人不少。

    只可惜旧东家心大,为了囤积犀角、麝香之类的名贵药材,向外蕃药商赊下不少账,运货中途又惨遭倭寇劫船,亏得那叫一个血本无归,十几年的生意都白忙活了。

    眼见着外蕃药商咽不下这口气,拿着契书要去告官,药铺东家这才动了转卖铺面的念头,急急地去街道司张贴了告示,贱价转卖铺面。

    虽说是贱价,可此地如何说也是在寸土寸金的大相国寺附近,价格能低到哪儿去?药铺东家本执意整栋卖出,开口便要两千两百贯。

    薛荔怎一下子拿得出这么多钱来?软磨硬泡,才劝服他保留二楼产权,仅卖一楼,另将二楼租给她。

    才只算了铺面的钱呢,她便肉疼得不行。幸好原主的药理知识与她自身的生活经验助她调理好了太后的“麸疾”,她虽未接受太后娘娘的诸多赏赐,只求她亲书了一块金漆木匾,但官家龙颜大悦,封了她郡主名号。

    要晓得,便是平民郡主,那也是有俸禄的!

    自己攒了几月的月俸钱,再加上先前开珍味铺时累积的财富,勉强能付清酒楼的铺面月租。余下她还雇了好几个帮工,他们这几月的薪水便只能从她在侯府里赚得的钱中出了。

    此外,她还新雇了两位厨子。

    这二人从前皆是在高门大族里当副厨的,因上了些年纪,便被主人家赐了赏钱,解聘出府。

    但薛荔不觉着年龄是个问题,厨子自是愈老愈吃香嘛!手艺熟稔不说,味道还经典。

    她给二人各分了独立的工作:一位负责地上跑的,一位负责水中游的;小菜暂由糍儿这个小学徒负责;她则专攻创新菜肴及药膳。豆姑心细,由喜鱼教着学算账。另还招了四位小厮,与馍儿一同跑堂。这样一来,也算是把堂前堂后照应周全了。

    至于日后,她心中自有盘算。

    等赚得足够的银两,便去买酿酒许可证,再招几位好酒匠酿酒。

    到那时,“第一香”不必再仰仗大酒楼鼻息,这才算是真正立住脚了。

    只是每当夜深,薛荔想起原主的事,总是心觉惭愧。

    那位苦命的小娘子本该在泉下同耶娘团聚了,可谁料半路杀出个她,占去了她的身躯,重活一回“薛荔”。

    薛荔想,至少逝后人家该体体面面地葬在一处罢。

    是以,她索性买下薛家老宅后山的一块地,为薛氏一家修了墓园。逢年过节,她都要亲自去上香祭拜,也算是告慰感激原主的在天之灵了。

    第51章 愿君喜与乐

    ◎愿君喜乐永日,顺遂无虞。◎

    街对面,有几个挑担的小贩清晨便支起摊子,现如今探头探脑地瞧着这边,显然是想借今日酒楼新张的热闹蹭些生意。

    “呵!阿荔你瞅,那人是不是李二狗子?”姜喜鱼眼尖,一眼就认出其中一人,气得牙齿咯咯作响,按松指关节,“他竟然还敢来蹭咱们的生意?瞧我收拾他!”

    姜喜鱼袖子一挽,气势汹汹便要冲出去,薛荔使出牛劲才拽住她胳膊:“莫冲动呀喜鱼!”

    “你拦着我做甚。”姜喜鱼仍狠狠盯着那人,“先前咱俩还在摆摊时,他偷偷往咱们摊子上倒泔水,我还没找他算呢!”

    “当初是当初,如今是如今。”薛荔紧紧抱住她不让走,“你瞧,咱们如今都开上酒楼了,他不还是一个小小摊主么?再说了,此事明面瞧着是他沾咱们的光,实际上,真正的受利之人还是咱们呀!”

    姜喜鱼被这话绕得有些糊涂,迟疑下来:“此话该怎讲?”

    见她不再挣扎,薛荔终是能歇口气松开她:“你想呀,像李二狗子那样的小贩,若是因咱们而生意兴隆,自会盼着咱们酒楼开得愈长久愈好。反之则不一样了,咱们若不让他做生意,他一闲下来,岂不使劲给咱添乱?”

    “还真是这道理!”姜喜鱼半晌才恍然。

    薛荔失笑,伸手拍了拍她的肩:“咱们做买卖的不怕竞争,就怕没生气。人多了,街才热闹;街热闹了,酒楼才有人气。”

    二人还未说完,馍儿气喘吁吁地跑上楼来传话:“阿荔姊姊,有人指名要寻你!”

    薛荔心中一跳,该不会开张第一日就要被找麻烦了吧?

    “我这便去。”她镇定应下。

    姜喜鱼忙道:“我同你一道去,看哪个不长眼的敢来找茬!”

    她话音才落,帘外忽传入一道温润男声,声音如玉般温和:“不必了。”

    薛荔转身一瞧,只见萧文清已立在门边。日光从他身后斜斜照来,衬得他云容玉貌,眉目如画。

    今日的他未着那身品绿圆领公服,只穿一袭月白云纹澜衫,衣袂飘飘,气度温雅,比平日里多了几分闲散与亲近。

    那一眼望去,倒真像邻家温文又随和的好阿兄。

    姜喜鱼眯眼一瞧,颇觉欣慰,忍不住在心底使劲点头:她家阿荔魅力可真不小呀!

    萧文清上前几步,笑意和煦:“今日酒楼开张,自当我来见你才是。”

    他说着,将手中之物递予她:“经营酒楼免不了劳心费神,此物乃东阿县出产的冬板黑驴胶,可疗虚痨、补气血。你每日取一小块,捣碎成黄豆大小,以黄酒烊化蒸融,早膳前服用。若觉味苦,可加黄.冰糖或兑牛乳,不出一月,神采自会焕然。”

    “这其中是两人份,一份给你,一份给姜小娘子。”

    “我也有?”姜喜鱼眼前一亮,嘻嘻接过那沉甸甸的木匣,上下打量一番萧文清,又瞅瞅薛荔,心觉十分满意。

    此人倒是不错,会来事,待阿荔也好,最要紧的是,瞧着要比齐恂那张冷脸顺眼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