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作品:《汴京谁还没吃饭[美食]

    姜喜鱼的目光在两人之间转了转,借口道:“楼下又来客了,我先去招呼。”说罢,还对薛荔挤了个“你懂的”眼神,脚底抹油似的溜下楼去了。

    薛荔瞧她那样,哭笑不得。

    二楼露台由她亲手打造成了一方小花台,栏杆漆成暗红色,檐下悬着孩子们绘了可爱图画的风铎,色彩明亮,且涂了桐油,防水又防潮。此刻秋风一过,风铎清响,如玉珠轻撞,悦耳又宁静。

    “上回在寿慈宫中……”萧文清斟酌几番,终是徐徐开口,“我问你的那一问,你可曾想过?”

    当时二人的对话恰好因齐恂的来临戛然而止,她欲言未尽,追问答案的念头便在他心中萦绕多日。

    露台上,二十来盆金桂花期正盛,甜香扑鼻,引得路人或频频抬头,或驻足望赏。

    薛荔看着眼前温润如玉的男子,心中一叹。她原不愿伤人心,但有些话若不说清,反倒徒添牵绊。

    她理了理思绪,柔和道:“萧次首,你出身书香门第,家中几代都为人翘楚,而我不过素门之女,要说有何拿得出手的,也只是庖厨里的那一套功夫。说白便是你我二人成了,日后你要吟诗作画、抚琴焚香,我是一样也学不来的呀……”

    “你莫这般轻看自己。”萧文清神色笃定,目光直落在她脸庞,郑重道,“出身高低乃父母所赐,岂能凭此定人高下?若真如此,我也只当那定论之人轻率无脑。况且,现如今你是有功于太后的郡主,要说你我二人之中谁配不上谁,也合该也是我配不上你。”

    他顿了顿,又笑道:“至于你说的‘吟诗作画、抚琴焚香’,我虽出身诗礼之家,但一心只顾钻研医术,没有文人的那些爱好,识药入膳或许还感些兴趣——此事上,我与你倒是正好相投。”

    薛荔忽而有些头疼了。怪不得他跟齐恂是同窗呢?两人竟是一般的死脑瓜骨。

    她柔声再道:“你同我相处不过数月,认识且欣赏的,可能只是那个擅将医理融于食理,在膳房里大放异彩的我。可若日后真正相处,你或许会发现,我并非你所想的那般好……说不准,将来你还会遇见更适合你的女子呢?”

    最后一句道出口,薛荔见他唇畔弧度一点点下落,便知他是听懂了。

    气氛静了一霎,只余檐下那对风铎“铃当”作响。

    萧文清的笑意缓缓收敛,垂首一哂:“其实,从你一开始唤我‘萧次首’时,我心中便有定论了。只是仍心存侥幸,大抵是想听你亲口说出,也算给自己一份了断。”

    薛荔张了张口,不知该说些什么宽慰才好。

    萧文清抬眸看她,眼底掠过一丝暗色:“那齐恂呢?同窗多年,我早看出他对你动心。”

    她未答,只轻抿了抿唇。

    他微微苦笑:“他自幼便是个冷心冷性之人,谋事只重结局。若有一日你对他无用了,他定会像当年舍弃我父亲那般,舍弃你……在我看来,你心悦何人都无妨,但他当真配不上你。”

    “其实,他并非那般心硬之人。”薛荔轻轻摇头,“你莫瞧他成日里冷脸待人,但私下里他亦有柔软的一面。”

    就像他因不愿她离开而装作胃疾复发,却也不忍她放弃一直以来怀揣着的酒楼梦。于是,在第一香开业的前夜里,他忽然寻上门来,说要给她投资:

    “你本是在我这处谋事,如今得了郡主封号,便想翻脸不认人了?”

    薛荔至今还记得他那副故作冷淡、却略显不自在的模样,心底不由得暗暗失笑。

    “脑袋瓜还算机灵,知晓不能辱没了自己这番手艺,借开酒楼来生财。只不过……”齐恂的目光将她从头到脚扫过一遍,“想来如今你手中银两也不算多。”

    薛荔还未来得及因那最后一句话气恼,他又不紧不慢地抛出橄榄枝:“不若让我入股第一香,届时分成四六开,如何?”

    四六分成?薛荔撇了撇嘴角,饶是谁四、谁六,她都不大满意。

    似是瞧出了她的小心思,齐恂淡淡睨了她眼:“我四你六,这还不满意?——那还是趁早拆伙好了。”

    薛荔这才忙不迭地应下。大不了日后放出些风声,便说第一香背后是宁武侯这冷面阎王作靠山。有他的名声在,想来那些找茬之人自会退怯。而欲讨好他的人呢?也自然会跑到她家第一香酒楼来送钱啦!

    除了明面上的出资,薛荔察觉到更多的,其实是暗中的照拂。

    譬如,她张贴出征聘厨子的告示不过两日,竟有数位老厨主动上门应聘。

    汴京城的行会门槛极高,规矩森严,可迄今为止,却无人刁难她半分。

    至于那些最让人头疼的官府征税与稽查,每逢她出面,对方皆是和颜悦色……

    此类细节,数不胜数。

    薛荔并非天真之人,不以为老天奶独独偏爱于她。世上哪会那么多平白无故的好运之事?不过是有爱你之人在前,不声不响地替你披荆斩棘罢了。

    “……我想说的,是他很珍惜我。”薛荔垂眸,睫毛轻颤,而后又抬眸含笑,“至于你,我一直将你当作我为数不多在药理医术上的知己,或是一位善解人意的兄长。”

    见她神情坚定,心中已打定了主意,萧文清沉默片刻,终是故作释然地一笑,仍旧温和:“既如此,我便祝你心之所向,皆可得偿。”

    末了,他顿了顿,“只盼你心中那人,也懂得你的好。”

    ……

    萧文清离开第一香酒楼时,外边街上瑟瑟秋风乍起,煞是寒人。

    他正心中萧瑟着,忽听身后有人急唤。

    “萧郎君!萧郎君留步——!”

    他回首,见是酒楼中那个跑堂的孩子疾步追了上来,气喘吁吁,手中还捧着一个食盒。

    “小郎君有何事?”他停下来,俯身问询。

    “阿……阿荔姊姊嘱托过,这是要送予你的。”

    食盒被捧至他面前,萧文清微怔,云里雾里地接过。

    盒子并不算轻,以他对她的了解,想来也是她的回礼。

    他无奈地摇了摇头,信手揭开食盒盖,却在瞧见盒中东西的那一刻霎时怔住。

    食盒之中盛着的并非旁物,而是一格格精致的糕点——花糕、糍糕、梨泥糕、鹿鸣饼……每一样,皆是他爱食之物。

    而那盖底还糊着一张淡青色的笺纸,纸上似有寥寥数语。

    他揭下来细看,瞧见那清秀笔迹,不觉眼眸有些发热——“愿君喜乐永日,顺遂无虞。”

    第52章 酥油桃穰酥

    ◎他觉着她吃饭的模样秀色可餐。◎

    酒楼新张虽繁忙,可薛荔心头仍惦记着齐恂那胃疾的老毛病。

    管他是真疼也好,装疼也罢。总而言之,她是打定主意要把他那战损了的胃养得健健康康。这大概也是每一位厨子对自家食客共有的执念了吧。

    这不,她方处理完酒楼里的生意,便风风火火地赶回侯府来了。

    好在那位侯爷虽冷面,却也还有点良心,知晓她赶路不易,给她配了一架马车接送。

    否则,岂不会跑断她的小腿?

    甫一出酒楼,她便瞧见车头上坐的并非平日那位侍卫小郎君,而是一张熟面孔。

    “云冯?今日怎是你来接我?”她惊喜道。

    云冯斜倚坐在车夫旁,半个身子挂在车外,悠哉地朝她挥手,两排大白牙亮晃晃的:“今日公务清闲,侯爷便派我来接薛小娘子了!”

    说着,他殷勤地将薛荔扶上车,又从怀里摸出一包油纸包,挠了挠后脑勺:“阿娘进京看我,带了好几大包她做的桃穰酥。平日里都是我吃小娘子的好东西,今日也叫小娘子尝尝我的。此物她最是拿手,我们一家人都爱吃!”

    薛荔接过,满意地锤了下他肩头:“不错呀云冯,算我平日没白给你开小灶!”

    云冯饶不好意思地嘿嘿两声,连声催促车夫驱车。

    帘后车厢里,薛荔拆开那包桃穰酥,打开一瞧,只觉诱人极了。一块块圆润的桃酥齐齐整整地码挨在一块儿,饼面金黄微红,表面撒着一层芝麻,散发出醇厚浓郁的酥香。

    薛荔捻起一块,只觉两指间都油润起来,递至唇边一咬,那饼便“沙沙”地掉落酥渣,吃得那叫一个满嘴生香。

    这大宋的桃穰酥似乎与后世的桃酥略有不同,添入的是切成碎粒的胡桃与松仁,而非磨细了的坚果粉,吃起来口感更为粗犷,更添几分香脆。

    还许是这桃穰酥中不曾添入小苏打,酥饼并不太蓬松,比较硬实耐嚼,她的贝齿轻轻一触,酥粒便细碎地洒满在她口腔中,于咀嚼之间渐渐干热,使人口水直泌。

    薛荔本就忙活了大半个上午,没顾得上用膳,眼下胃里的馋虫都被这包桃穰酥勾出来,不知不觉便一连吃了三四块。

    嘴里边咸香温暖,窗外街景繁华热闹,正是惬意悠然之时。

    她心情大好,撩开车前帘,同云冯唠起嗑来:“你阿娘的手艺当真极好!这桃穰酥油香酥脆的,却又不腻人,我都忍不住吃第五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