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

作品:《汴京谁还没吃饭[美食]

    云冯得意洋洋,挺直了腰板:“那是自然!这可是我从小吃到大的点心,能不好吃么?而且我阿娘做的其他点心在我们县里也可出名了,下回她再进京,我要她多带些来,给大家伙儿都尝尝!”

    薛荔咬了一口桃穰酥,含糊道:“你阿娘这手艺,不留在京城当真可惜。不如,我请她来第一香做厨娘?”

    云冯挠头犹豫:“我阿娘手艺是好不错,可她会做的也就是些老式点心,烹菜水平定是没你们几位专攻的庖厨高的。”

    “会做老式点心便够了。”薛荔诚心劝道,“你莫瞧我平日会做许多花样的糕点,但花样多也不尽然管用。有些老饕呀,就是惦记着童年记忆中那口老糕点的滋味,我可做不出来,但你阿娘指定行!而且,酒楼里的另外两位厨子也都是各自分工,烹菜之事定然无需你阿娘费心。”

    见他神情略有松动,薛荔又宽慰道:“再说了,我也并非道道菜都做得好的。就比如前两日给侯爷做的那道旋煎羊肉,我手一抖,便不小心加多了盐。”

    “哪有,我觉着咸淡正正好哩!”云冯脱口而出,“羊肉腥膻,本就该多放些盐巴压压腥味。还有,汤里的白萝卜加得可谓极妙!清甜爽口,要不说羊肉和萝卜是绝配呢……”

    说着说着,事情便有些不对头了。

    忽而间意识到什么,云冯立马住嘴,只恨不得抽自己几个大嘴巴子——糟糕,他怎把这事说漏嘴了。

    空气霎时沉默一瞬,他觉察到身边凉气森森包围,后背传来薛荔温柔的笑问:“云近卫,你是如何知晓那旋煎羊肉之咸淡的?”

    云冯不语,只瑟瑟发抖:“……”言多必失,果真言多必失啊……

    他哆嗦了一下,干笑着道:“这事说来话长,其实是侯爷……呃、不!是我嘴馋!偷偷吃了点剩下的羊肉。”

    “哦,原是如此吗?”薛荔的表情意味深长。

    ……

    马车徐徐地停在侯府门口,车里车外的争辩缺还未休止,吵声直将在前院清点账目的楚总管都惊动出来了。

    楚总管颇为头疼地将他们俩赶下马车,揪进府中。

    这大庭广众之下的,又是侯府门口,可不能让他俩把侯府的脸给丢光了。

    他板着脸,扫了眼面前站成一排的两人:“你二人这是在吵些什么?”

    “冤枉!我哪敢同薛小娘子争……”

    “云冯他竟骗了我足足一周!”

    楚总管只觉脑瓜子“嗡嗡”响,揉着眉心听完二人争执,这才明白事情原委。

    听罢,他沉吟片刻,微微皱眉朝云冯道:“在侯爷身边待了那么多年,还学不会聪明……行了,回去值守吧。”

    云冯和薛荔皆是一愣。只不过,后者似乎不敢置信:“您就这般放他走啦?”

    楚总管闭着眼摆了摆手,云冯如蒙大赦,笑嘻嘻溜了,直将薛荔气得在背后抡拳威胁。

    谁料,前边的楚总管突然回身,吓得她赶忙松开拳头,顺势抚了抚额前的碎发。

    楚总管只当没瞧见她那些小动作,语重心长道:“就为着此事同云冯吵起来了?此话我本不该多嘴,毕竟如今你都是郡主了……”

    薛荔不觉有些心虚,弱弱地插了句嘴:“此事也非小事,侯爷连续几日早出晚归,几乎都没好好用膳,胃疾只怕要愈加严重了。还有云冯那家伙!吃掉餐食也就罢了,竟还一直瞒着我此事!”真是让人心寒呐!

    楚总管见她满容忿色,微叹了口气:“你不知原由,故而心急,我亦理解。”

    薛荔一怔:“……什么原由?”

    “你可知侯爷这几日离府,为的是何事?”

    她轻轻摇头。

    “侯爷这些时日一直在查军中贪腐之事。线人来报多发突然,线索亦零碎,侯爷不愿耽搁,只得亲自往返在地。长亭短亭,歇息都成问题,哪还有闲好好用膳呢?”

    薛荔愣了愣,一时心中酸涩,先前憋闷的气仿佛也被这话一点点吹散,只余一抹无声的心疼。

    她又望着楚总管,忽然记起当年他便是因前线粮草调度有故,失去了自己的妻女。

    两人沉默良久。再抬首时,楚总管的眸底似有一层浅薄水光:“当年军饷出故,多少人家破人亡。侯爷至今未放下此案,就是想下一场战事起时不再有无辜之人死于贪墨。”

    “我晓得了,楚总管……”薛荔垂首低喃。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侯爷不顾身子,亦是身不由己,你莫怪他。至于膳食,侯爷知你如今忙碌,早也交代过,你若得闲便由你做,若不得空,便交给郭厨代劳。”

    然而,知晓归知晓,但思忖过后,薛荔仍是想亲自制膳。

    郭栗祥的厨艺虽精,可齐恂显然是更偏好她所烹制菜肴的口味。且有一点,她亦是有些私心的——便是他鲜少有空用膳,可只要他吃,她希望他吃到的永远是她做的菜。

    于是,再从膳房里出来时,薛荔手中已拎着一只黑漆嵌百花鸟提梁食盒。

    食盒足有三层,上层乃芋煨白菜、脂麻辣菜;中层乃灌鸡粉羹、牡丹酥鱼与白炸春鹅;最底层乃主食红丝虾肉馎饦,外加一小碗餐后甜点,金橘水团。

    墨竹堂就在对门,院中值守的云冯老早便瞧见薛荔出来,大步流星地上前帮她拎食盒,讨好道:“薛小娘子又给侯爷做了不少好吃的吧,这一盒定然可沉,我来拎着便是!”

    两人几时辰前方斗完嘴,薛荔虽不至于记恨他,却也想学齐恂那张冷脸逗逗他。

    可如今不需要她逗呢,云冯自个儿便笑嘻嘻地跑来了,倒是颇为好笑。

    “喏,你想拎着那便给你吧。”薛荔没忍住翘起唇角。

    云冯心中舒了口气,信誓旦旦道:“今日我定帮你盯着侯爷吃干净所有饭菜!”

    “今日倒不必你帮我盯着。”薛荔走到屋舍门口停下,又将云冯手里的食盒拿了回来,“今日,我要亲眼见他吃光所有饭菜!”

    说罢,叩响书房门。

    书案旁,齐恂正挥毫习字,抬眸见她,眉目间略带几分意外,搁下狼毫迎上前去:“看来今日得闲,倒亲自来给我送膳了?”

    好几日不见她人影,心底还怪空落落的,本想着去酒楼关照一番他家小狐狸的生意,但一想到酒楼方开张不久,她定分身乏术,便也不愿给她凭添更多劳乏了。

    薛荔路过案桌时,特意扫了眼案上的字帖,只见铺开的那宣纸上,墨字若笔走龙蛇、跌宕遒丽。

    她倒瞧着,得闲之人该是他才对,都练起书法来了,自然也有空吃光她做的饭了。

    薛荔将食盒搁在小饭桌上,将里头的菜碟取出摆开:“事关侯爷健康,儿家怎敢偷懒?”

    齐恂一听,这话语味道怪怪,不太对劲,心中思忖少顷,一下便了然是为何了,心底暖和和的:“前段时日任事繁多,难得回府,荒废了你的好手艺,往后我自当悉数补上。”

    薛荔表面上微笑了下,实则腹诽:哪里浪费了她的心意?她的心意全都被他叫云冯给吃得干干净净啦!

    “你可用了膳?坐下来一块吃些。”齐恂邀请。

    她狐疑地打量他几眼,见他神色坦然,不像是想多个人帮他分担食物的模样,这才在他对面落座。饭菜喷香,她的肚子不合时宜地“咕咕”唤了好几声。

    齐恂替她盛了一碗红丝虾肉馎饦,端到她面前,看了一看,似乎嫌量少,托起碗又欲再添。薛荔忙伸手一把按住:“侯爷想干嘛,全都夹给我吗?”

    齐恂很是理所当然:“这么一小碗够谁吃?”

    薛荔将碗夺过来:“我若不够,到时再吃些别的便是,侯爷还是老老实实把自己面前这份吃掉罢。”

    齐恂半晌不语。

    过了没一会儿,又开始不经意地给她夹其他菜肴,东扯西谈起来。

    薛荔吃饭时不爱多话,只想专心致志地干饭,便有一搭没一搭地应着他的话。

    一开始还不觉有什么,直到自己吃了许久,可碗中的菜量都不曾减少,甚至还有渐堆成一座小山的趋势,这才忍不住一拍筷子:“侯爷是打算将我喂成一头猪么?”

    齐恂摸了摸鼻子,略不自在地轻咳了声。

    他能说什么?总不能说,他觉着她吃饭的模样秀色可餐,比这满桌的菜肴还要吸引人罢?

    有的人从自己吃美食中获得幸福感,有的人则从看别人吃美食中获得。

    齐恂显然是后者,不对……亦或许是,他看的那人让他感到幸福。

    好不容易消停下来,薛荔细细品味起桌上的菜肴。

    芋煨白菜里的芋头粉糯,白菜软烂,汤汁更是鲜美甘甜!

    脂麻辣菜的“脂麻”一词其实是“芝麻”之意,将冬葵、芦菔、千金菜切成细丝,再拌入蜀椒、茱萸油与芥辣增添辣味,一口下去,脆爽清口。

    还有那灌鸡粉羹,细腻滑嫩,灌制的鸡肉肠紧实弹牙,搭配着笋丁、木耳,香浓又滋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