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1章

作品:《[日娱同人] 东京少女心事

    理惠莞尔,“是呀,好像我们两家有什么亲戚关系似的。”

    日本姓山口的有几十万人,哪能都是亲戚。

    理惠热情高涨,先去图书馆找资料。

    山口淑子回到日本后,仍然是一名演员和歌手,发行了一些唱片,还请人将她当年在上海滩演唱的歌曲填成日语歌词,演唱了日语版。其中最为人熟知的就是《夜来香》。

    为了先给日本市场一个预热,理惠决定录制一些中文歌曲,发行中文歌曲唱片。索尼唱片开会讨论后认为“可以有”,尝试一下嘛,也可以看看是否能打入中国流行音乐市场。

    中日建交后,有好几年两国经济方面都没有什么进展,直到去年,中国多位领导人病逝,目前领导层换届,对日本的政策更加开放。今年已经有不少日本企业前往中国考察市场,与一些当地政府讨论办厂、开设公司的可能性。

    中国现在人口约为9.5亿人,是一个极为庞大的市场,日本商人当然想要开拓一下这个体量极为庞大的市场啦。

    中国方面对于山口淑子的评价也相当正面,堀一贵收集了一些中国官方对山口淑子的评价,认为可以谈跟上海电视台的合作,在中国东北和上海取景应该也不是问题。中国物价不高,到中国拍外景没准会比在日本拍外景成本更低呢。

    堀一贵提交了策划案,堀威夫觉得这个策划案还真的很不错,于是找了好几道人情,安排堀一贵带着理惠去拜访参议员山口淑子——如今她随夫姓,改名大鹰淑子。

    57岁的山口淑子保养的还不错,但57岁怎么也不算年轻了,尽管她染了黑发,但脸上的皱纹和苍老的眼神骗不了人。

    “您好,大鹰参议员。”堀一贵与理惠先鞠躬行礼。

    “不用客气,快请坐。”山口淑子笑微微的请他们坐下。

    女佣很快上茶。

    “请尝尝,这是中国的碧螺春,很好喝。”

    茶水清亮,淡淡的绿色,女佣泡茶的手艺也很高明。

    入口则是淡淡的美妙的茶香,沁人心脾。

    “好喝。”理惠眼神明亮,很快换了中文,“好的碧螺春很难买到,您只爱喝碧螺春吗?”

    山口淑子颇为惊异,笑着说:“最爱碧螺春,云雾也不错,总之,只要是好茶,我都喜欢。你的中文说的很好,学了很久吗?”

    “学了很久。”

    堀一贵只能瞪大眼睛:他是知道理惠会说中文,但从来没有意识到她的中文居然如此流利。

    “那可真好。中文非常优美,是世界上最美妙的语言。”她的口音带着一点儿化音,算是不太标准的北京口音。

    “您怀念中国吗?”

    “怀念……是啊,非常怀念。你应该知道我是在中国长大的,我25岁才回到日本。”

    “那么……恕我冒昧,您认为自己是中国人,还是日本人?”

    山口淑子颇感意外,“你这孩子,太直接了,一点也不像日本人。”

    “说中文的时候我就是中国人的思维方式,直接点不是更好吗。您说呢?”

    “说的是。我呀,也很怀念当年在上海的时候,有人就是可以直来直去的表达情感,我不喜欢你,我讨厌你,我恨你。”山口淑子脸上浮现笑容,视线穿过时光,仿佛回到了她的年轻时代。

    “还有我爱你,我喜欢你。”

    山口淑子笑了,“是呀,当时的风气可能比现在的日本还要开放活跃呢。”

    “您……您后悔吗?”

    “你指什么?”

    “成为‘日满亲善’的代言人。”

    她叹气,“你学过那段历史吗?”

    “学过。”

    “那么你该知道,当时的情况不允许我说‘不’。”

    理惠点头。

    “后悔当然是有的,但更多的是憎恨。‘生命诚可贵,自由价更高’,作为人,应该有自由的权利去选择你想做什么,而不是……而不是被逼着只能选择一条路。”

    “能反抗吗?”

    “不能。”山口淑子苦笑,“如果我说‘不’,我的父亲、弟弟妹妹就会死,他们甚至说,会让我选择哪一个去死。理惠桑,你太年轻,你没有经历过战争,也不可能有人逼着你选择会被杀死的那个亲人,因此你可能很难理解这种……恐怖。”

    理惠非常震惊。

    确实,她生在和平年代,压根想不到会有人如此……残忍。14岁的山口淑子又怎么可能反抗绝对的生杀权力呢?

    此时,她心中感受到了什么叫“罪恶的战争”,战争,就是会放大一切人性邪恶。

    堀威夫找的人脉相当可以,因此山口淑子也无法拒绝理惠的拜访。理惠前后拜访了山口淑子多达10次,征得山口淑子的同意,谈话全部录音。

    她们不停的谈话,一个提问一个回答,山口淑子说自己的痛苦,主动和被迫完全是两码事;在东北她拍了不少带有辱华意义的电影,这些电影现在几乎连拷贝都没有了,她也不愿意提及那些令人反胃的电影;

    在上海她结识了一些可爱的中国女孩,七大歌后至少表面上和谐友爱,每个人身上都有许多故事,没有特别单纯的女孩;她很珍重那些友谊,就算有些背后的小话,她也不太在意。

    对于理惠宣称要撰写“李香兰传记”,山口淑子非常大度的表示可以有。回到日本后她也断断续续写了一点当年的事情,理惠可以复印后拿回去参考。

    “如果真的出版了,还请你写上我的名字。”

    “写完了会先送给您过目,但我可能会先写一个中篇,就写……写您的14岁,您认为可以吗?”

    “你是创作者,你认为可以,我没有意见。”

    “您很好说话,我之前还担心您不肯回忆当年的事情。”

    “那也是因为理惠桑你非常坦诚,我喜欢坦诚的女孩子。她们哪怕骂人都是可爱的。”

    “听说两年前您重返中国,您觉得30年后的中国跟二战时期有什么变化呢?”

    “是的,那次旅行非常愉快。理惠桑有机会也应该去中国看看,中国的山水非常美丽,中国的人民也很热情。”

    “有机会我会去的。您说说您重返旧地的感想嘛。”

    “哎呀,真的很难拒绝你。好吧,说实话我一开始还有点担心他们仍然当我是‘汉奸’呢,没想到他们真的很热情。也很认真,他们认为我那个时候太年轻了,并且我是被迫的,因此我不能算是‘罪人’。”

    “您不是。”

    “可我总觉得亏欠了中国。你之前问我,我认为自己是中国人还是日本人,我也说不好,到现在我都无法判断我是中国人还是日本人,我的人生的前25年,说中文多过说日语,甚至说梦话我都说的是中文。在北京——那时候叫北平——的时候,我想过如果日本军队进入北平,那么我还不如死在北平的城墙上,这样我就不用考虑我到底是哪国人了。我愿意为了中国去死,当时十几岁的我就是如此激愤。”

    “您也愿意为了日本去死吗?”

    “是的,如果我的死能唤醒一部分日本人,那么我也愿意为了日本去死。”山口淑子忧郁的笑了一下,“当时有个外交官的儿子,他非常……憎恨军国主义,他写信给我,斥责我甘愿成为日本军政府的工具,恳请我看清军国主义的真面目。”

    这位外交官之子在有关山口淑子的报道中有名有姓,他的父亲是甲级战犯,在东京审判的中途便因肺结核而死,没能活到最终宣判,接受应有的惩罚。外交官之子跟父亲的政治观念相左,是个逆子。据说外交官之子爱慕山口淑子,却因为阶级差异无法在一起。

    理惠没有问,你是否爱着这位外交官之子?早已时过境迁,这种事情没什么好问的。

    采访结束后,理惠整理了录音,将之转换成为文字。

    山口淑子无疑是同情中国的,她的痛苦在于明知自己被利用但却无力反抗,她是可以一死,但她不能替亲人决定他们是死是活,因此她不得不屈服。她的痛苦和无能为力塑造了一个复杂的女人,在历史的大背景下,个人变得多么渺小!

    对于创作《少年李香兰》的故事,理惠没有什么心理障碍,山口淑子这个人物说简单很简单,但说复杂又很复杂。日本文学界说起来是“反思战争”,实际上很多人是“反思战败”,民间有大批群众认为二战也就是日本输了,如果日本不是战败国,那么现在“大日本帝国”就是地球最强国家——必定是以干翻美国为前提的。

    真正“反思战争”的日本作家没多少,而且当代日本作家早已经不再反思战争,他们现在更注重挖掘当代日本民众的喜怒哀乐、挖掘日本社会的罪与恶,就比如《雾之旗》,比如《无限近似于透明的蓝》。

    想要创作出能够震撼日本群众的文学作品,必须要触动他们的内心,李香兰的故事实际已经被时代抛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