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作品:《致以闪亮的我们

    吃完饭,又得匆匆赶回去写午练。

    上楼的时候,周池月看了眼手表,然后突然脚步变得慢悠悠,上一级台阶停一下,动作迟缓到像是老太太。

    陆岑风被她挡着路,也快不了,反正就这么不紧不慢走着了。

    到四楼转角那儿,她就更慢了,重新掌控四肢似的。

    陆岑风快没耐心了:“我请问,你究竟在等什么?”

    “等风。”

    周池月站在高一阶的楼梯上回头看他,不假思索地回答。

    艳阳高照的晴天,世界一片干涸,哪来的风?

    刚想刻薄两句,突闻广播“叮咚”一声,有人打开了话筒。陆岑风莫名顿了下,因为周池月指了指声音来处,示意他仔细听。

    “下面播报一则告示。”齐思明标志性的嗓音在这栋楼里传开,“经学校再次调查、了解真相,决定撤销一年前给予陆岑风同学的打架处分。在未了解全过程时就简单下了定论,我代表校方对陆同学予以歉意。完毕。”

    陆岑风眼皮一跳,忍不住抬头看她。

    “你听,”周池月的瞳孔里镀上了太阳的光,连嘴角的笑意都染上了闪亮,“是风来了。”

    第13章

    下周就是九月正式开学了,这周取消周考,周五的晚自习也顺理成章没了。

    放假两天,予以休整。

    下午放学后,一行人去探望徐天宇。

    店已经关门歇业了好几天,现在开是开了,但没做生意。

    周池月他们进了门,但是里面人影都没有,刚想开口叫,楼上住人的地方传来东西摔碎的声音。

    “……过去十几年你只知道体育,这是你生命中最重要的事。嘴上一直说要打破记录,现在呢,现在说放弃?这么多年你都没有把精力投入到文化学习里,放弃之后,怎么立足,拿什么度过未来几十年?”

    这声音听得出来,是徐叔叔。

    周池月和众人对视了一眼,心里均是一惊。徐天宇,他是要放弃体育?

    正犹豫着要不要换一个时机再来,抹着眼泪的徐阿姨就从阁楼上下来了。

    看到客人,她带着歉意说:“不好意思,今天不做生意。”

    “我们不是来吃饭的,”周池月说,“我们是徐天宇的同学,听说他病了,来探望他。”

    一阵窸窸窣窣后,徐叔叔也跛着脚下来了。

    “麻烦你们,上去劝劝他吧。”二老皆是很无奈。

    周池月和其他人交换了些眼神,她和陆岑风上去找徐天宇,剩下两个人安抚长辈的情绪。

    上面有点昏暗,空间不是很大,略微脱皮的墙壁上贴了张奥特曼的大图,看样子似乎是迪迦。

    桌上是密密麻麻的训练表,但都被一道粗暴的“x”给全盘划掉,痕迹新鲜。

    徐天宇背对着,无力痛哭。

    印象中他一直是爽朗乐观的模样,生机勃勃的。那口笑出的大白牙,实在深深烙在她脑海里。如此这般,难得一见。

    察觉有脚步声,他用手臂抹掉眼泪,准备好表情才回头:“不好意思,闹笑话了。”

    一片沉默。

    “伤病到什么程度了?”陆岑风没有那些弯弯绕绕,直接凭猜测直击痛点。

    又是几秒钟的沉默。

    “不可能恢复到原来的状态了。”徐天宇勉强笑了笑,“做完第二次手术,这辈子已经和运动员无缘了吧。”

    “第二次?”周池月抓住这个点。

    “嗯。”徐天宇继续笑着,可是她莫名觉得,那笑容很刺眼,“去年第一次做完之后,复健就已经挺吃力了,好不容易恢复到巅峰状态……现在,大概不行了。”

    陆岑风:“叔叔阿姨知道吗?”

    徐天宇摇摇头:“他们只知道这一次手术,也不知道我不能再继续练了。”

    陆岑风:“为什么不告诉他们?”

    “至少留点希望吧。”他说,“就像我爸说的那样,除了体育,我没有什么能赖以生存的了。很对不起他们,也不知道怎么面对接下来黑暗的人生。”

    周池月看过很多运动员因伤退役的新闻,无一不是满载遗憾,亲者痛,爱者惋惜。

    可是眼前的,仅仅是一个还没有上过超级赛场的、对未来抱有幻想的,半大的少年。

    一个本该满怀希望的少年。

    可是命运特别爱残忍地捉弄人。

    她低声问:“那接下来初步怎么打算的?”

    徐天宇:“不知道。只能走普通高考的路子了,但我文化课……”

    他的文化课在一众体育生里算好的,但若是转变赛道,跟普通高考生竞争,那估计要被吊打了。可也没办法,只能剩下两年拼命念书。

    “除了体育,就没有其他想干的了?”陆岑风沉声问。

    “啊……”

    一条路走到死,走了太久了。已经忘了,除了这件事以外,还能干什么了。

    直到陆岑风这么问,徐天宇跳出来那个怪圈,才慢慢地开始思考。

    他自小家境就不太好,一开始生长在农村田野里,奔跑撒欢,练就了还不错的身体。偶然被看中天赋挖掘去练体育,慢慢就把它当成了自己唯一的事业。

    人生这么长,难道仅仅只会有一件喜欢的事儿吗?

    再小一点的时候,他想做什么吗?

    科学家。好酷的白大褂,但是长大后发现自己不是这块料。

    外交官。好伟大的家国守卫者,但是他连英语都说不利索。

    ……

    警察。好帅的一身制服,但是……好像,没有但是。

    徐天宇“唰”地一下抬起头,周池月好像隐隐约约地看见了他的大白牙,不太明显。

    “重新开始,什么时候都不算晚,”她递了只耳机过去,“给你一首歌的时间,然后就去和叔叔阿姨说清楚吧。”

    徐天宇犹豫了会儿,接过了听。

    总有些惊奇的际遇/比方说当我遇见你

    你那双温柔剔透的眼睛/出现在我梦里

    ……

    很恬静的一首歌,听着就能平和人的心情。

    “这什么歌?”他问。

    “小宇。”

    “啊?咋了?”他以为在叫他名字。

    周池月知道他误会了,笑得却有点得逞的感觉:“我说这首歌叫《小宇》。”

    徐天宇:“……”

    陆岑风:“……”

    在下楼前,徐天宇忽然问:“我真的可以吗?”

    陆岑风:“你到底去不去?”

    “你很喜欢迪迦奥特曼吧?”周池月想了想说,“里面不是有句话吗。每个人都可以靠自己的力量变成光的,你也可以,不是吗?”

    虽然中二,但徐天宇二话不说,扭头就下去了。

    周池月心说,难怪老周讲对付小孩,奥特曼有时候比千言万语都管用,光的力量无比强大。

    陆岑风眼神轻轻扫过来:“你还看奥特曼?”

    “怎么了,不行?”周池月反问,“这难道是男生的专利?”这妥妥的性别偏见。

    “哦,不是,单纯觉得你蛮有童心。”

    晚饭他们被留了下来。

    听说徐天宇的新目标,周池月和林嘉在对视了一眼:这是个潜力股!

    于是她开始了选科科普,详尽解释了现行文化课高考政策,还提到了最近的化学保底机制。一通下来,陆岑风眼皮直跳。

    散场回家。

    由于担心独行会被凌一泽借机报复,出什么意外,尤其是对两个女孩来说。所以这些天几人都是三三两两结伴走的。

    周池月找到小电驴,回头问:“今天谁跟我一起?”

    “我今天可能不行。”林嘉在撇头微微笑,“不然,陆岑风?”

    “嗯。”陆岑风无所谓,“走吧。”

    晚间车流如织,路边灯火通明。不远处有陆上地铁,发出低低的轰鸣声。

    两人就这么一人小电驴、一人山地车,在非机动车道上并排行驶着。

    周池月家的小区不太远,没多久就到了。本来整个市区也不算大,附中又在四通八达的位置,去哪儿都很快。

    小区门口的,周池月停下车,交代道:“我到了。”

    “嗯,那我走了。”

    就在陆岑风以为应该不会有什么后话了的时候,周池月突然开口说:“你其实不像表现出来的那样吧。”

    她感觉这会儿说话得深度交流,还特地把头盔给摘了,两只眼睛亮亮的。

    陆岑风愣了一下,扭头:“哪样?”

    “你难道没听说过我是什么人?作弊,打架,无恶不作。”周池月凭着记忆把这段话复述出来,“这是我们俩认识第一天,你自己说的话。”

    她顿了一下说:“打架,这个事情已经澄清了,你其实是见义勇为、为民除害;作弊,这个我第一天就否定了你。一开始我以为语文是你最拿手的科目,现在想想,应该是你最不拿手的吧?”

    小区门口有棵栽了百年的梧桐,枝繁叶茂,盘虬错节,昏黄路灯的光打下来,投过层层叠叠的叶子,错错落落地映在她脸上,勾勒得轮廓很温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