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作品:《维港暮色

    是这场晚宴,将自由与沉沦,在酒精的催化下,短暂地带到她身边。

    而人生就像探戈,哪怕脚步乱成一团,也不要停,继续跳下去就好了,反正结局都一样。

    “你看,我们不也跳得很好,能做到默契合拍,就是一支最完美的舞……”

    “时间到了。”

    这场沉浸式的教学,更像是一场较量,看谁更心狠提出结束。

    很庆幸。

    桑酒很庆幸,自己有足够的理智,能从他怀抱抽离,还能对他大方微笑。

    “你该下船了,kingsley。”

    这是她第一次唤他英文名。

    真好听,桑酒想。

    她将永远无法忘记。

    七点五十。

    离浮屿号起航离开东京,还有四十分钟。

    “你不用拿东西吗?”

    “carson已经帮我准备好了,他在舷梯等我。”

    “……那房间里,你那些衣服呢?还有这件礼服……”

    “衣服他会寄给我,礼服已经送给你了。”

    “……哦”

    “小心!”

    刚走出电梯,通道里就涌入一大波回船的游客。

    唯有桑酒和孟苏白,逆水行舟,穿越人群。

    “就到这里吧。”

    原本只需要十五分钟的路程,一下子艰难起来,这样走下去,至少要半小时。

    桑酒穿着高跟鞋,不方便跑。

    奢华的礼服虽然美丽,这一刻却成了与他前行的绊脚石。

    孟苏白停下脚步,下意识拉住她手臂。

    他担心她会被裙摆摔倒。

    “好。”

    终于到了道别的这一刻。

    即便内心万般低落,桑酒脸上也是体面的微笑,她脱下身上的黑色外套,还给他。

    “苏先生,再见。”

    早已注定的结局,到最后一刻,她已看开。

    这场美丽的邂逅,好像也没有那么糟糕。

    过多的期待只会毁了这段浪漫。

    就让彼此最后的记忆,停留在这一刻,往后人生,各自珍重。

    “再见,”孟苏白接过外套,担心她受凉,“回去吧。”

    然后将手里的礼袋递给她,里面装着刚才晚宴上各大酒庄赠送的几支红酒,重量不轻。

    桑酒抬起双手抱在怀里,点头,转身。

    “泱泱!”

    然而没走两步,又被他叫住。

    她猛然回头。

    内心的颤动和惊喜,几乎让她忽略了称呼的亲昵,只满眼看着他,向她三步跨作两步走来。

    有那么一刻的错觉,她以为他要留下来。

    为了她留下来。

    孟苏白随着人潮走到她身前。

    桑酒盯着他靠近的身影出神,有一瞬间的错觉,以为他要拥抱自己。

    可孟苏白只是把一张名片塞到礼袋里,说:“这是carson的联系方式。”

    他此次去肯尼亚任职,早已做好了和孟家切割的准备,所以从前的手机留在了港城,只能把贺煜的联系方式留给她。

    桑酒抬头看了他一眼,眼神无比清明:“苏先生。”

    “你有任何事情,都可以联系他。”孟苏白说,“以后去港城玩,也可以找他。”

    桑酒侧过脸,看到海对岸万家灯火。

    东京尚且离她那么遥远。

    更何况纽约。

    更何况,他已决定不会再回来了。

    “苏先生,”桑酒说,“您说过,抛下所有包袱才能寻找自由,我深有感悟,这些包袱,不仅仅是家世身份,还有不该有的欲望和念想,只有真正做到无牵无挂,才可以开始新的生活,新的追求,对吗?”

    孟苏白低头,沉默了两秒:“对。”

    他没想过,那些开导她的话,最终化成回旋镖,射在自己身上。

    她说得也没错,在相遇之前,他们就选择好了各自的人生。

    永不相交的人生。

    “苏先生,谢谢您这段时间的照顾,也谢谢您教会了我许多,往后,珍重。”

    桑酒含笑,与他挥了挥手,潇洒转身。

    如果她也混娱乐圈的话,多少也能拿下个最佳女配奖吧。

    回房的路就顺遂多了,乘电梯,一路直奔房间,通向阳台。

    她曾在那里,看到港口登船的方向。

    鸣笛声响起时,她望过去,港口漆黑一片,只隐约看到人头攒动,蜂拥而上。

    而此刻,孟苏白穿过人群,走到出口舷梯口时,贺煜跑过去相迎,终于松了一口气。

    “你怎么回事,不是向来最守时的吗,怎么还学会了踩点?”

    孟苏白没说话,眸色沉沉,也不知道在想什么。

    贺煜却一眼看穿:“kingsley,你现在就是在走钢丝知道吗,小心脚滑。”

    高岭之花,也有落下神坛的时候,这让港城那些名媛千金知道了,不得心碎一地?

    只是这次,高岭之花好像变得更加高冷了。

    孟苏白接过他手里的单肩包,开口只说了两个字。

    “走了。”

    贺煜嗯了一声,拍了拍他肩:“真没想到,以后要见你还得跑非洲去,老爷子那边你放心,我也会帮你看着点,他老人家想通了,自然不会再逼你。”

    “嗯。”孟苏白声音依旧沉闷,胸口像是被压着什么。

    贺煜不明白,明明计划离开的时候,他是那样的义无反顾,可现在看着,他好像整个人要碎了一样。

    “其实……”

    鸣笛声二度响起。

    分别迫在眉睫。

    贺煜又说:“小玫瑰那边,我会留意,你放心。”

    孟苏白终于回头看他,沉声说:“她刚喝了不少酒,你让人送醒酒汤过去。”

    “行。”

    “再备一些药……但她喝了酒,要管家24小时注意。”

    “明白。”

    “她身上没有钱,到达港城后,你送她上飞机,但注意,不要表现太过热情,她是个自尊心强的女孩。”

    “兄弟,要不你自己来?”贺煜摊了摊手,一脸难为情。

    送上飞机容易,不要太热情……什么鬼?

    孟苏白呵了一声,无奈摇头:“走了。”

    “放心,你说的兄弟我都会做到!”贺煜转身,挥了挥手,“我也回去工作了,晚点去看看你的小玫瑰。”

    一句“你的小玫瑰”。

    孟苏白猝不及防失了魂。

    直至贺煜走远,工作人员在他眼前摆了摆手:“先生?”

    他才猛然回过神,伸手去口袋掏船卡,递给工作人员时,冷不丁顿住。

    竟是那张黑色房卡。

    猛地想起什么,脑海里是分别时女孩平静的笑容。

    与此同时,他脑海里回想起另一张美丽的脸庞,也曾这样平静地送他去上学。

    孟苏白当即转身,往回走。

    “先生,只有最后十五分钟了,您不下船了吗?”

    他回头看了一眼离船出口,对工作人员说:“抱歉。”

    “可是……”工作人员话还没说完,就见男人迈着长腿,朝电梯方向奔去。

    因为是上面特意交代的重要人物,工作人员也不敢催促,只是焦急地看了眼时间,又退到出口默默守着。

    这船到底还走不走?

    彼时,所有游客都已登船准备回房,几台电梯几乎都爆满,孟苏白频繁看表,从二楼到十六楼,几乎耗尽他的耐心。

    广阔的甲板上更是站满了看风景的人,悠闲惬意,一句绅士的“借过”,穿梭而过时并没有多少风度。

    耳边海风呼啸、人声嘈杂,他恍惚听到贺煜的声音。

    又大概是听错了。

    孟苏白继续加快脚步,越过人群,凭着记忆,在迷宫般的通道中兜兜转转,最终在那扇房门前停下。

    他很平静。

    平静到仿佛从看到那卡开始,心底就已经做好了决定。

    抬手。

    指骨轻敲门。

    叩。

    叩。

    叩。

    没有人回应,他又去按门铃。

    “桑小姐。”

    许久,里面依旧没有人回应。

    孟苏白忽然很慌,比刚才告别还慌。

    他没有多想,用房卡刷开了门。

    推开门,里面昏暗没有开灯,只一束淡淡的踢脚灯朦朦胧胧划破黑夜。

    湿咸的海风迎面吹来,混着一股冷冽浓郁的葡萄酒气。

    孟苏白按了灯开关,床上果然空无一人。

    他径直往阳台走去。

    阳台门大开着,只有两侧白色窗帘随风飘动,像一缕孤魂。

    “泱泱?”

    孟苏白弯身,走向阳台。

    茶几上摆着几瓶红酒,都喝得七七八八了外道横斜着,连那日他送她的那盒巧克力,也被一扫而空,只剩下各色锡纸杂乱成团扔着。

    再抬眸。

    月光浅浅,吊椅轻晃,熟睡的人鱼公主蜷缩在一隅,金色尾鳍垂落在地面,像是被海浪冲上沙滩搁浅,孤独又无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