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作品:《我将未来,许你半程

    一切似乎回到了正轨。

    没有单独辅导,没有办公室的补课,没有图书馆的“偶遇”,甚至没有每天清晨那条准时的天气短信。

    安楚歆彻底从她的生活里消失了。

    除了偶尔在走廊里远远瞥见的那个背影,除了教师会议上那个坐在角落沉默不语的身影,她们之间重新变成了最标准最安全的师生关系。

    严格来说连师生都不是了,安楚歆不再是她的物理老师。

    程苏桐起初以为是有人针对她,故意在期末考试的节骨眼整这死出好让自己分心,导致期末考试失利。也以为自己会松一口气,当那些流言因为两人的疏远而逐渐平息,她以为安老师会感到安全。

    她只感到一种空洞的失落,像心脏的位置被挖走了一块,冷风呼呼地往里灌。

    更糟的是她的身体开始抗议。

    失眠加重了,每天晚上她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脑海里反复回放着那个雨夜,安楚歆把伞塞进她手里转身走进雨里的背影,那么决绝那么干脆,就像她们之间所有温暖的瞬间都只是一场幻觉。

    然后心悸开始频繁发作,没有明显的诱因,只是安静地坐在教室里或者走在回家的路上,胸口忽然一阵紧缩的疼痛,呼吸变得困难,眼前发黑。

    她偷偷加大了药量,那个来自2023年的药板,铝箔上的气泡一天天减少。

    她知道这样不对,但控制不住。

    控制不住地想念安楚歆看她的眼神,想念她温暖的关心,想念那个在图书馆的下午和那句“他人也可能是唯一的救赎”。

    救赎

    程苏桐趴在课桌上闭上眼睛。

    可如果救赎的代价是让施救者也陷入泥潭呢?

    安楚歆的日子也不好过。

    不,应该说更糟。

    母亲的手术日期终于确定了——七月初。手术费用比她预想的更高,即使借遍了能借的人,凑齐了所有能用的医保和补助,缺口依然像个无底洞,张着漆黑的口等着把她吞没。

    她开始接更多的兼职。周末去培训机构代课,晚上给竞赛生做线上辅导,甚至帮人翻译医学文献,她大学辅修过医学英语,没想到这时候派上了用场。

    每一天她都在医院、学校、兼职地点之间奔波,睡眠时间被压缩到每天三四个小时,咖啡成了维持生命的必需品。镜子里的自己脸色苍白,眼下乌青,只有涂上口红才能勉强维持住老师该有的体面。

    但最累的不是身体。

    是每次走进高二七班教室时,那道迅速低下去的头。

    是每次在走廊遇见时那个匆匆避开的背影。

    是知道那个女孩在硬撑,在失眠,在偷偷加大药量。她通过其他老师间接了解到的信息,像针扎在心里,密密麻麻地疼。

    可她什么都不能做。

    因为任何一点额外的关注都可能让之前的疏远前功尽弃,可能让那些好不容易平息的流言死灰复燃。

    她必须忍住。

    在程苏桐因为回答问题声音发抖时,忍住想要安抚的冲动。

    在看到程苏桐脸色苍白时,忍住想要询问的关心。

    在深夜批改作业看到熟悉的字迹时,忍住想要发一条“早点睡”的短信的欲望。

    她像在走钢丝,一端是作为老师的责任,一端是作为一个关心程苏桐的普通人,心底最真实的冲动

    而钢丝下面,是万丈深渊

    第一次家庭拷问来自程苏桐的父亲

    那是一个周三的傍晚,程苏桐因为又一次心悸被校医送到医院,检查后没有大碍,但医生建议通知家长。

    程苏桐的父亲程夏匆匆赶到医院时,脸上带着工厂车间里沾着的机油污渍,和一种混杂着担忧与烦躁的表情。

    “怎么回事?”他问 “又犯病了?”

    程苏桐躺在急诊观察床上,点了点头没说话。

    程夏皱着眉转身去找医生,几分钟后他回来手里拿着缴费单脸色更难看了。

    “医生说你这段时间状态很差。”他在床边坐下掏出一支烟,想起在医院,又烦躁地塞回口袋,“是不是学习压力太大了?”

    “……嗯。”

    “我就说,那个什么重点高中压力太大了。”程夏搓了搓脸,“实在不行转学吧,去个普通高中轻松点。”

    程苏桐猛地睁开眼睛“不行。”

    “为什么不行?你这身体再折腾下去还要不要命了?”

    “我……”程苏桐张了张嘴,却找不到理由。

    她不能说,因为这里有安楚歆。即使现在安楚歆不理她了,即使她们之间只剩下沉默,可只要还在同一个校园里,还能偶尔远远看见那个身影,她就觉得还能撑下去。

    这种理由她说不出口。

    程夏看着她苍白的脸沉默了很久,然后他叹了口气语气软了下来:“桐桐,爸知道你懂事,想考个好大学。但身体是革命的本钱,你妈她……唉。”

    他提到“你妈”时,声音明显低沉下去。程苏桐知道父亲一直对母亲的离开耿耿于怀,但更耿耿于怀的是,他觉得自己没能给女儿一个完整的家。

    “爸,”程苏桐轻声说,“我没事。就是最近…睡不好。”

    “睡不好就请假休息。”程夏站起来走到窗边“我明天去找你们班主任聊聊,看能不能……”

    “不要!”程苏桐几乎是喊出来的。

    程夏转过身疑惑地看着她。

    程苏桐意识到自己的失态,赶紧低下头声音小了下去:“我……我不想让老师觉得我麻烦。”

    “这有什么麻烦的?老师不就是要关心学生吗?”程夏走回床边,看着女儿躲闪的眼神,忽然眯起了眼睛,“桐桐,你跟爸说实话,是不是在学校遇到什么事了?”

    “……没有。”

    “那为什么怕见老师?”

    程苏桐咬着嘴唇,不说话了。

    程夏盯着她看了很久,但最终只是叹了口气拍了拍她的手背。

    “行吧,你不想说就算了。”他说,声音里带着一种无奈和疲惫,“但桐桐,你得记住有什么事一定要跟爸说,爸没什么本事,但谁要是欺负你爸拼了这条命也不会放过他。”

    程苏桐鼻子一酸点了点头。

    “好了,休息吧。”程夏给她掖好被角,“我在这儿陪着你。”

    程苏桐闭上眼睛,感受着父亲粗糙温暖的手掌,眼泪从眼角滑下来没入枕头。

    她忽然想起很小的时候,母亲离开了父亲就一个人又当爹又当妈,笨拙地学着给她扎辫子,给她做饭,在她哭的时候用生硬的方式安慰她。

    他不容易

    程苏桐想

    我不能让他再担心了。

    第二次拷问发生在安楚歆身上。

    母亲的状况突然好转。不是病情减轻,更像回光返照,她认得出人说得清话,甚至能坐起来喝小半碗粥。

    安楚歆请了一下午假坐在病床边给母亲喂饭。窗外的阳光很好,照在母亲瘦得脱形的脸上。

    “小歆。”母亲忽然开口

    “嗯?”

    “你最近…是不是瘦了?”

    安楚歆的手顿了一下,继续舀起一勺粥。“没有,妈你看错了。”

    母亲没有反驳,只是看着她,眼神浑浊温柔。许久她轻轻握住安楚歆的手,那只手因为长期握粉笔和敲键盘,指关节有些粗大,掌心有薄薄的茧。

    “小歆,”母亲每个字都说得很慢,“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妈?”

    安楚歆的心脏重重一跳,她努力维持着平静的表情:“妈,你想多了,我能有什么事?”

    “你是我女儿。”母亲的手指轻轻摩挲着她的手背,“你高不高兴,累不累,妈看得出来。”

    安楚歆低下头看着碗里还剩一半的粥,热气袅袅上升,模糊了她的视线。

    “是不是……钱的事?”母亲问 “要是太难…咱就不做了。妈活了这么多年,够了。”

    “妈!”安楚歆猛地抬起头,眼圈瞬间红了,“你说什么呢!手术一定要做,钱的事你别操心,我有办法。”

    母亲看着她眼神里满是心疼。“你有什么办法?你那点工资还不够还房贷的,小歆,妈知道你不容易,一个人撑着这个家这么多年……”

    她说不下去了,咳嗽起来。安楚歆赶紧放下碗轻拍她的背。等咳嗽平息母亲喘着气,握住她的手更紧了一些。

    “小歆,”她看着女儿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如果……如果有个人,能让你轻松一点,能陪陪你…不要因为妈,耽误了自己。”

    安楚歆的眼泪终于掉下来,砸在两人交握的手上。

    “妈,你别说了……”

    “要说。”母亲固执地继续,“妈这病…是好不了了。手术成不成都是命,可你还年轻,你的日子还长。小歆,答应妈,如果遇到了对的人不要犹豫,不要因为妈这个累赘……”

    “你不是累赘!”安楚歆几乎是吼出来的,声音带着哭腔,“妈,你永远不是累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