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作品:《我将未来,许你半程

    可她不能。

    因为拥抱之后是更深的痛苦,因为希望之后是更大的绝望。

    “我还有一年就毕业了。”程苏桐忽然抬起头,泪眼朦胧地看着她,“等我毕业,等我成年,我们是不是就可以……”

    “毕业之后,你要上大学。”安楚歆打断她 “去一个更好的城市,遇见更好的人,开始全新的人生。而我…我会一个人留在这里,继续当一个普通的高中老师。”

    她看着程苏桐,眼神里充满了不舍,却又非常清醒。

    “我们的生命轨迹,注定要朝不同的方向延伸。即使勉强交汇,也只会让彼此更痛苦。”

    “我不怕痛苦。”程苏桐说 “我可以等,我可以和你一起承担…”

    “我怕。”安楚歆眼泪终于滑落,“我怕你为了我,放弃更好的未来。我怕我拖累你,我怕你有一天会后悔,会恨我。”

    她擦掉眼泪努力维持着平静的表情。

    “程苏桐,爱一个人,不一定要拥有。有时候…放手才是最好的爱。”

    这句话彻底击垮了程苏桐。

    安楚歆坐在对面看着她哭,自己也泪流满面。但她没有动,没有安慰,只是静静地坐着,陪她经历这场痛彻心扉的告别。

    咖啡厅里其他客人投来好奇的目光,但她们不在乎。

    许久,程苏桐的哭声渐渐平息。她抬起头眼睛红肿,脸上泪痕斑驳。

    “安老师,”她轻声说,“如果……如果没有这些阻碍你会和我在一起吗?”

    安楚歆看着她点了点头。

    “会。”她说,“我会毫不犹豫地走向你。”

    程苏桐笑了,那是一个带着泪的笑容,破碎,却又美得惊心动魄。

    “那就够了。”她说,“知道这一点,就够了。”

    安楚歆的眼泪再次涌出来。她伸出手,这一次,终于握住了程苏桐的手。

    “程苏桐,”安楚歆声音哽咽,“答应我,好好活着。按时吃药,好好吃饭,好好长大。考一个好大学,去一个更广阔的世界。”

    “也答应我,”她继续说,“如果以后遇到了对的人,不要因为我的存在而退缩。去爱,去被爱,去过你应得的人生。”

    程苏桐没有回应她

    “最后,”安楚歆握紧她的手深深地看进她的眼睛,“记住,你曾经被一个人,全心全意地爱过。这份爱是真的,它会一直在那里,像一颗不会熄灭的星。”

    程苏桐说不出话

    安楚歆松开手站起身。“我该走了”

    程苏桐也站起来看着她,眼神里有千言万语却一句也说不出来。

    安楚歆走到她面前,抬起手轻轻抚过她的脸颊擦掉那些泪水。那个触碰很轻很短暂,带着一生一世的温柔。

    “再见,程苏桐。”她轻声说。

    程苏桐站在原地,看着她离开的方向愣了很久很久。

    窗外的城市灯火辉煌,车流如织。每个人都在奔赴自己的目的地,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故事,自己的悲欢。

    而她,刚刚经历了一场盛大清醒,无望的爱情。

    她坐回座位端起那杯已经凉透的牛奶,猛地喝完,然后擦干眼泪收拾好东西走出咖啡厅。

    夜风很暖,吹在脸上,像某个人的手。

    程苏桐抬起头看着夜空,天幕上散落着几颗稀疏的星微弱亮着。

    她想起安楚歆的话:“像一颗不会熄灭的星。”

    是啊。

    即使不能拥有,即使注定分离,那份爱会一直在那里。

    第19章 第十九章

    手术日。

    手机震动,是护工发来的消息:“安小姐,明天手术七点开始,您六点半前要到。”

    安楚歆回复:“好。”

    手术持续了七个小时。

    安楚歆坐在等候区看着墙上“手术中”的红灯,感觉自己像一个等待判决的囚犯。时间被无限拉长,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那么漫长。

    她不敢想“如果手术失败”。那个念头像深渊,只是瞥一眼边缘就足以让她浑身冰冷。

    手机屏幕亮着,停留在和程苏桐的对话框

    她忽然很想给程苏桐发一条消息,想告诉她“手术开始了”,想告诉她“我很害怕”,想告诉她…很多很多。

    可她不能

    她想起程苏桐的眼神,她不能给她希望,再亲手掐灭,那太残忍了

    红灯熄灭,手术室的门开了

    安楚歆猛地站起来,因为起得太急眼前一黑。她扶住墙壁稳住身体,然后快步走向医生。

    “安老师,我们尽力了。”

    时间在那一刻静止了。

    窗外的天还没亮,是黎明前最深的黑暗。安楚歆慢慢走过去在床边跪下,握住母亲的手。

    那只手上有常年劳作的茧,有输液留下的针孔,有岁月刻下的皱纹。

    “妈,你不是说……要看我结婚吗?”

    没有人回答。

    “你不是说…要等我带心爱的人回家给你看看吗?”

    眼泪终于掉下来,砸在母亲的手背上。

    “你怎么…说话不算数啊……”

    她低下头把脸埋进母亲的手掌,肩膀剧烈地颤抖起来。

    护工红着眼圈走过来,想扶她起来。安楚歆摇摇头挥开了那只手。

    她在母亲床边跪了很久,直到护士不得不进来处理遗体。她看着母亲被白布覆盖,看着那张她看了二十八年的脸消失在纯白的布料下,看着她在这个世界上最后的亲人,被推往那个永远无法抵达的地方。

    她站起来双腿因为久跪而麻木,踉跄了一下,扶住墙壁才没有摔倒。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她拿出来看是医院催缴后续治疗费用的短信。系统还不知道,病人已经不需要治疗了

    她盯着那条短信,忽然觉得荒谬得可笑。

    钱。

    拼了命去挣的东西。

    现在没用了。

    母亲的后事处理得简单匆忙。没有追悼会,没有告别仪式,只有几个远房亲戚和学校同事送了花圈。安楚歆把母亲的骨灰葬在了陵园里

    或者说,她还没从“母亲已经不在了”这个事实里真正清醒过来。

    处理完所有手续的那天下午她回到空无一人的家。母亲的房间还保持着原样,床铺整齐,桌上放着没吃完的药,窗台上那盆绿萝因为几天没浇水,叶子已经发黄了。

    安楚歆站在房间门口看了很久,然后她走进去在母亲床上坐下,拿起床头柜上的相框。

    照片里是年轻时的母亲,抱着还是婴儿的她,笑得温柔灿烂,那时候父亲还在,家里虽然不富裕但充满了笑声。

    “妈,”她轻声说,“我该怎么办?”

    照片不会回答,但母亲临终前的话在她耳边响起:

    “小歆,如果遇到了对的人…别让自己后悔…”

    后悔。

    安楚歆想起自己转身离开程苏桐的背影,想起咖啡厅里说“我爱你,但我不能爱你”。想起这几个月她因为害怕失去工作、害怕伤害程苏桐,而一次次把她推开。

    可最大的伤害难道不是“明明相爱,却假装不爱”吗?

    那场咖啡厅的告别后,程苏桐以为自己能像安楚歆希望的那样回到正轨,等待毕业,然后去往一个没有她的未来。

    可她做不到。

    每当夜深人静想起那双含着泪说“我爱你,但我不能爱你”的眼睛;每当心脏传来熟悉的疼痛,想起2024年7月3日那个冰冷的结局,她就觉得自己正在一点点碎掉。

    比这更糟的是她的身体状况在急剧恶化。

    心悸发作的频率从每周两三次,增加到几乎每天一次。失眠变成了彻夜难眠班主任注意到她的异常,委婉地建议她请假休息。程苏桐拒绝了,她不敢停下来。一旦停下来那些被压抑的恐惧和绝望就会像潮水一样把她淹没。

    直到七月初的一个傍晚。

    程苏桐在学校附近散步,走到校门口时天边正燃烧着绚烂的晚霞。橙红色的光晕染了半边天空,美得像一场盛大温柔的告别。

    程苏桐停下脚步看着那片霞光,忽然感到一阵剧烈的眩晕。世界在眼前旋转,颜色混成一片模糊的光斑。她扶住校门旁的墙壁大口呼吸,可氧气似乎无法到达肺部,胸腔里传来撕裂般的疼痛。

    这一次的发作比以往任何一次都严重。

    她沿着墙壁滑坐下去,手死死按住心口,冷汗瞬间浸透了衣服。视线开始模糊,耳边响起尖锐嗡鸣,那是2024年病房里监护仪的声音,是她生命倒计时的回响。

    我要死了

    这个念头清晰地浮现在脑海里。

    就在这里,在这个2018年的夏天,在安楚歆不知道的时候。

    恐惧更强烈的,是一种巨大的遗憾,她还没有告诉安楚歆真相,没有告诉她自己是谁,从哪里来,为什么要承受这一切。

    那个秘密会跟着她一起死去。

    就在意识即将沉入黑暗的前一刻,一个身影冲到了她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