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9章

作品:《狂枝[上位者低头]

    另一个人的需要,远比他的痛苦重要。

    柏赫没法问,可他理解。

    这就是选择了。

    记忆里,他从来没有这样暴怒到情绪外露的时候。

    单桠不懂他为什么会在痛苦的时候把自己推开,明明曾经两人更加亲密,却一口气吊了两年。

    单桠不理解,可她没法问。

    等她感觉到时,自己已经是在被推开了。

    泪就那样下来。

    他只是……不再需要她了。

    不再需要她的靠近,不再需要她的存在,她就这样……又一次被彻底地毫无余地舍弃。

    药最终是裴述打的。

    单桠没有离开。

    她抱着膝盖,一直蜷缩在门外的走廊地毯上。

    好像一只被遗弃的小兽。

    裴述没把门关紧,里面隐约传来压抑着的闷哼。

    窗外雨声未停,落雨成针,冰冷刺骨。

    不知道什么时候裴述出来。

    单桠立刻从地上爬起来,因为起得太猛眼前一阵发黑。

    “……怎么样了?”

    她嗓子不比里面那人好多少,带着重哭透了的哑。

    裴述摇摇头,没多说:“烧还没退。”

    单桠撑着墙壁,指尖因为用力而发白。

    她看懂了裴述的欲言又止。

    “没事,”单桠强撑起一抹笑:“我俩还有什么可瞒的。”

    这大概是裴狐狸此生第一次觉得无奈,也有同情和不忍。

    他没有回答单桠的问题,只是默默地将一个深蓝色的绒面盒子递到她面前。

    单桠愣住,没有接,略茫然问他:“……什么意思?”

    “小树枝,这是你的升职礼物。”

    这是裴述这几年,最后一次这样叫她。

    勉强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他试图缓和僵掉的气氛。

    “二少说……恭喜单总监。”

    单总监。

    华星首席经纪人。

    单桠一直想做到,拼了命要往上爬的这个位置。

    单桠僵在原地,被这句话烫得心脏蜷缩。

    她开口想说什么,想解释,却没发出声音。

    裴述避开她难以置信的目光,声音干涩:“明天会有司机来接你。东西……东西缺什么可以开口说,最好,今晚叫许嫂帮你收拾好。”

    说完,他几乎是落荒而逃。

    盒子被裴述塞进手中,单桠打开看了。

    是一把钥匙。

    卧室里,柏赫并未入睡。

    走廊里,单桠靠着墙壁。

    像墓碑。

    所有的一切,都在这个雨夜被一同碾碎。

    她话说得明白,柏赫显然也想起这段痛苦至极的记忆。

    他毫无尊严的躺在床上,而她选择将背影留给自己的那晚。

    乌眸里是单桠看不懂的痛楚,柏赫冷笑:“单小姐,你最没资格说这句话。”

    没资格?

    到底是谁没资格?!是他先推开她的!

    用这样彻底割裂在她心底,永远无法愈合痛楚的方式,决绝又毫不留情面地赶她走!

    他还要自己怎么做?!到底怎么做他才能满意?

    积攒三年的委屈跟怒火一同蹿上,她几乎要浑身发抖。

    “啪———”

    她遵循本能想也没想,猛地扬起手。

    巴掌声清脆极了,响亮地炸在寂静的片场,连风声都微弱,所有人屏住呼吸。

    柏赫被打到偏过脸,常年不见光而苍白的脸上迅速浮现清晰指印。

    他缓缓转回头。

    舌头顶了下发麻的口腔内壁,失笑。

    他的眼漆黑如墨,里面翻涌着难以置信和被彻底激起的情绪。

    可他出口,却是这样一句。

    “解气了?”

    是在说瞒着她自己腿的事。

    单桠不会不懂。

    手还僵在半空,微微颤抖,胸口因激烈的情绪而剧烈起伏。

    而柏赫就这样看着她,酸楚猛地冲上眼眶。

    她什么也说不出来。

    为什么会被他这种目光灼伤?

    今天要他过来,就是做了要耍他的心思,当着所有人下他面子,你现在这样想哭又是为什么?!

    她几乎是立刻就转身,冲向自己停在另一边的车。

    引擎嘶吼,车身像利剑一样飞驰。

    柏赫站在原地,没有去追。

    抬手,指腹碰到仍然刺痛的面颊。

    人生第一次有这样的体验。

    或许是他眼神太过凶冷,身上散发的低气压让周围所有人都噤若寒蝉,连呼吸都放轻。

    风依旧凛冽地吹,前方的车灯却一亮。

    车子开出十米远后停下。

    柏赫少见的怔然,而后往前。

    后视镜里,男人衣摆随风动,步伐却稳健。

    单桠一时恍惚,仿佛幻视六年前的他。

    已经很久没看过了。

    从车祸后,柏赫心里就开始那场漫长的雨季。

    不会停歇的雨终会在某天,破开雷电风暴,倾洒而出。

    某天清晨单桠像往常一样推开窗,猝不及防被院子里一地扭曲的金属残骸钉在原地。

    原本整洁的草坪盛满了蝴蝶的翅膀———那些柏赫曾经珍的爱车,全部油漆剥落零件崩散。

    明明是初升的日头,却反射着支离破碎的光。

    柏赫清瘦的脸上没有任何情绪,晨光勾勒出他孤寂侧影,他就这样静静坐在轮椅上,落进一片废墟。

    看着他这样漠然如往常的样子,单桠心头猛地一沉。

    明明他这段时间掩饰得极佳,复健过程费力不讨,进展缓慢到几乎看不见希望。

    连她都忍不住心里焦灼,可柏赫始终沉稳,比所有人都坦然接受这场漫长的无用功。

    她听许嫂说过,柏赫有多喜欢那些机车。

    大抵是柏老太爷从小对他的束缚太多,对这个亲自挑选,带在身边教导的孙子抱有极高的期望,从来明令禁止他参与任何极限运动。

    机车是柏赫人生中唯一的放纵出口。

    如今……彻底堵死。

    单桠几乎是跑着冲下楼。

    她半蹲到他的轮椅旁边,略微仰头看着他。

    单桠看见他裸露在衬衣外的手和小臂,摔伤时造成的淤痕青紫,新旧交错。

    她鼻子还在酸,眼睛热得要命。

    “你……你别,别……”

    她不知道该怎么说,丧着?还是走不出来?

    如今半身不遂的人是柏赫,没人能代替他做任何选择。

    单桠抿唇,声音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颤抖。

    几乎是恳求地,开口。

    “你看看我,以后你去哪我都带你去。”

    这句话就像承诺,一个经久的承诺。

    柏赫偏过头,空洞的目光落在单桠脸上时才有了实质。

    女孩的眼睛很红。

    让我来,做你的腿。

    以后你去哪儿我都带你去。

    他有点信了,其实更像是第一次试图对裴述以外的人付诸信任。

    于是从这天起,在很长一段时间里两人都存在着微妙而坚固的联系,单桠成为除裴述以外唯一的驾驶者。

    这场漫长无声的葬礼,单桠是唯一被允许在场的观礼者。

    信任,这样一个陌生的词汇,降临在名为柏赫的废墟之上。

    那时的单桠还没那么明白,只知道柏赫那天的眼神真的太像全世界只有她。

    于是她拼了命地去学去练,甚至瞒着他在港岛考取专业的赛车资格证。

    她笨拙地想把柏赫失去的世界,一点点偷回来,再在某个两人都心知肚明的时机,捧到他面前。

    单桠试图在废墟中,为他寻找火种。

    后来才惊觉,她曾经私心以为共患难的艰苦岁月,其实只是柏赫按兵不动的休养生息。

    他欣赏着,配合着她的愚蠢天真。

    那是她最后的乌托邦,而柏赫没有拆穿。

    此时柏赫弯腰,手心半搭在车顶,随意漫不经心的动作由柏赫一带,就变成极具掌控又不容置喙的侵略。

    他垂下眼,听她讲话。

    “比一场。”

    “……”柏赫蹙眉。

    她鬼使神差般开口。

    “跟我比一次。”

    盘山公路如同夜色下盘旋的巨蟒,山峦黑暗寂静,两束凌厉车灯撕破黑暗,引擎咆哮如困兽嘶吼在山谷间。

    huayra r贴地飞行,冷酷而精准地切割每一个弯道。

    柏赫透过后视镜,准确地看到后面那辆被单桠改了车衣,红色烈焰般的huayra imola。

    单桠双手紧握着方向盘,指节因用力而泛白,紧追不舍,咬死在他半个车身后。

    她知道纯靠马力跟技术的稳定性上,她比不过柏赫。

    但没关系……单桠眼神异常明亮,前方是一个近乎一百八十度的发卡弯。

    内侧贴山壁,而外侧是深不见底的悬崖。

    柏赫的huayra r以一个教科书般完美的漂移轨迹切入弯心,车身划出优雅的弧线,顷刻间就要出弯加速将她彻底甩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