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作品:《兰台纪

    “知道了。”谢妍应声。

    她再次揽镜自照,确定仪容妥贴,方才出外见客。

    此时丁莹并诸位新进士已在阶下等候。

    谢妍出现时,丁莹忍不住抬眼看她。

    因为是在自家宅邸,谢妍这日未穿官服,而是换了女装。长发梳做反绾式样,几枚花钿点缀发间。之前丁莹几次见她都在衙署,那时的谢妍一向是作淡妆。今日她脸上的脂粉更浓重些,但并未使用斜红、面靥等时下流行的妆饰,仅在眉心贴了一枚菱形金钿,娇艳却不显过份。颈间佩戴璎珞项圈,堆积的各色宝石衬得她肤色愈发白晳细腻。上身穿蓝色衫子,外罩胭脂色半袖,皆有缬染的花朵为饰。肩上则搭一条浅黄帔子。下着大红石榴裙,裙边饰有泥金花纹。极为浓丽的配色,可在谢妍身上并无艳俗之感,反而有种别样的妩媚风情。

    这妆扮看在丁莹眼里又与旁人不同。此时的谢妍令她想起了山神庙中的初见。虽然服色并不一致,却与她记忆中的形象重合在了一起。果然是当日之人。

    未及她多想,谢妍已向阶下看了过来。丁莹连忙随众人俯身下拜。谢妍亦从容答拜。之后便是新进士一一拜谢,各叙中外。

    丁氏耕读传家,并没几个富贵亲戚,仅丁莹的曾祖父做过一任下县县令,祖父做过县丞,无甚可叙。其他同年兴致勃勃地自叙有名望的姻亲故旧时,丁莹无事可做,便又开始观察谢妍。

    此时的谢妍,脸上挂着十分得体的笑容。在门生们得意吹嘘自己与权贵的关系时,她偶尔还会微微点头,表现出赞许之意,似乎听得很认真。不过有上次的经验,丁莹很轻易地发现了她眼底那抹飘忽,知道她又走神了。

    但到丁莹曲谢座主的时候,谢妍便已神色如常。丁莹谢完登阶,在她对面坐下时,她看了丁莹一眼,眸中多了几分笑意。

    “罗帔我收到了,”她用只有她们两人能听见的声音说,“多谢送还。”

    丁莹低着头,也小声回答:“应该的。”

    谢妍笑笑,没再说什么。

    这时谢府的侍女鱼贯入内,开始向各位新进士呈酒。一名侍女手执银壶,行至谢妍身边,躬身唤道:“主君。”

    丁莹留意到谢府侍女对谢妍的称呼,不是“女郎”,也不是“娘子”,而是“主君”。大概因为她是家中唯一主人的缘故。那次在山神庙,丁莹倒是曾听见婢女们用“娘子”称呼谢妍,但想必只是为了在外行走时不引人注意。

    谢妍对那名侍女点了下头。她便跪坐在两人身侧,为她们斟酒。

    丁莹看向那名侍女,发现她竟是当日在神庙里与她应答的青衣女子。将酒盏奉给丁莹时,那名侍女也认出了她,微笑着点头致意。

    看见丁莹,白芨也恍然大悟。玳玳前几日将庙中丢失的帔子拿回来时,她也瞧见了,不免追问了几句。但是玳玳也不清楚怎么回事,只说是主君带回来的,还念叨着什么小山神。当时白芨也不得其解,今日一见,她才明白过来。

    从白芨那里接了酒,丁莹看向谢妍,见她已将杯盏送至唇边,便也默默饮下。一杯下肚,白芨马上又为二人续满。丁莹顿觉为难。她并不擅饮,平日与好友聚饮,也就一杯半杯的量。且她今日早起,未及进食,更不宜过饮。然而这酒乃是恩府所赐,推拒的话未免失礼。她踌躇一阵,还是勉为其难地饮了。新进士们与座主一边叙谈一边畅饮,数巡之后,丁莹脸上便发起烧来,还有点恶心欲吐的感觉。

    谢妍注意到她的面色,吃惊地问:“脸怎么这样红?”

    她这么一问,丁莹也开始觉得头脑发昏,不好意思地回答:“学生量浅,不胜酒力,让恩师见笑了。”

    谢妍没想到她酒量如此之差,连忙说:“是我疏忽,该先问问你酒量深浅。醉后不宜骑马,你且多留一阵,待酒醒了再走。”

    她向身侧的侍女示意,让她们将杯盏撤下。其他人见状,便知拜谢结束,纷纷起身告辞。

    第12章 座主(3)

    谢妍含笑送走众人。再回身时,堂上就只剩下她和丁莹了。丁莹许是有些头晕,手抚前额,手肘撑在几案上。谢妍见了,叫来一名侍婢吩咐几句。婢女领命离去,返回时手持一个木托盘,上面放着浸热的巾帕和一杯加了蜂蜜的水。

    谢妍取了蜂蜜水,亲手放至丁莹面前,温言道:“喝一点吧,会好受些。”

    “多谢恩师。”丁莹谢过,端起水杯慢慢喝着。蜜水是温热的,很好地缓解了胃中不适。她感激谢妍的体贴,忍不住偷偷看她。她饮水时,谢妍就坐在离她不远的地方,随手拿了一卷书消磨时间。丁莹发现谢妍低头时的侧影十分秀丽,一时看得出了神。

    谢妍似乎有所察觉,也转头向她看过来。

    丁莹连忙作低头喝水状。

    “你……”谢妍欲言又止。

    丁莹抬头,等她下文。

    谢妍其实是见丁莹难受,考虑是不是请她去内室躺一会儿。可是话到嘴边,她却又有些迟疑。虽则丁莹与她俱为女子,并不会有名节上的困扰,但她做为座主,若与某个门生过于亲近,还是容易引起猜测。且她与丁莹虽然接触不多,却已看出此人颇有几分清高。就说那件罗帔,她明明可趁今日之机送还,却特意托女吏私下转交,恐怕是有心避嫌。自己若表现得太过热情,也许会适得其反。

    丁莹哪里猜得到谢妍的心思?她只是奇怪恩师为何神色犹豫,似乎有难言之隐?她这时人还有些晕乎乎的,思绪难免散乱,不知怎么想起自叙时虽然同年们都有提及各自的字、号,但他们一共二十八个人,谢妍一时之间未必都能记全,何况她当时还在走神,记得的只怕更少。丁莹猜想说不定恩师还不知道怎么称呼自己?于是她友善地再次自我介绍:“学生字同珍。”

    谢妍正转着各种念头,忽听丁莹冒出这么一句,不免啼笑皆非。不过她只当是醉话,并未多想,反而微笑道:“光莹之伟,隋卞同珍(注1)?”

    之前丁莹提起时她就想到这个典故,只是当时有人打岔,她并不曾说出口。

    丁莹腼腆地点了点头。莹为玉色,也有似玉美石之意(注2),所以家中长辈为她赐了这样的字。

    自叙时说过不够,这时还要再强调一遍,看来她对“同珍”二字相当满意?谢妍想着,又是一笑:“很适合你。”

    名和字都很配她。小山神可不就是属石头的?谢妍觉得自己给予的称号甚是贴切。

    丁莹见她巧笑嫣然,脸又开始莫名发烧。好在她脸上的酡红还未褪去,倒是没让谢妍瞧出不妥。谢妍没听到丁莹回应,也不觉有异,只当她醉着,继续低头看书。丁莹想了一阵,也不知道能和她聊什么,便又埋头喝水。兑了蜂蜜的水清甜可口,她没用多久便都饮尽了。之后她又用热巾子擦了把脸,果然觉得好受了许多。加上她酒饮得并不算太多,休息一阵,酒劲也就过了。

    清醒以后,丁莹重新抬头,看见谢妍还坐在原处,只是书已搁置一旁。一名婢女侍立在她身侧,正低头听她吩咐。谢妍的声音压得很低,显然是顾及到酒醉的自己。丁莹见状赧然。拜谢座主,却酒后失仪,还让恩府在旁照料,着实不像话。

    谢妍交待完侍女,回头见丁莹已站起身,脸色也正常了,知道她酒醒了,但还是关切地问道:“可好些了?”

    丁莹点头:“已经好了。”

    “能骑马吗?”谢妍又问。

    “应当无碍。”

    谢妍听了,也站起身。

    这是要亲自相送?丁莹受宠若惊,一到堂外便再三请谢妍留步。

    谢妍也不坚持,送至阶下即便止步,只额外嘱咐了一句:“路上小心。”

    丁莹向谢妍躬身拜谢,然后走向大门。不过走出几步后,她却又有些迟疑。在原地思索片刻,丁莹有了决定,返回庭中唤了一声:“恩师。”

    谢妍本已登阶,即将回到室内。听到丁莹去而复返,她微觉意外,但还是转过身,和气地问:“可是还有不适?”

    丁莹摇头:“学生有一事相询。”

    “你问。”谢妍颔首。

    丁莹没有马上开口,而是又沉吟片刻,才最终下定决心:“恩师何以选中学生作状首?”

    这个问题已经困扰她多日。尤其是这几天,她但凡外出,总会遇到景仰她的女子,且对她夺得状首之事赞不绝口,令她愈发不能自安。可若以此询问主司,不但唐突,且有质疑之意,故而她十分犹豫。但是今日拜谢,谢妍的细致与周到令她十分感动,且不管是山神庙还是科场,谢妍都有过善举。丁莹觉得她应该不是气量狭小之人,终于鼓足勇气,问出了久存心中的疑问。

    谢妍并未马上作答,而是站在台阶上打量丁莹。

    丁莹有些紧张,想要解释自己并非有意冒犯,不想谢妍恰在这时开了口,却是一句反问:“你觉得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