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作品:《兰台纪

    丁莹愈发忐忑,但还是说:“学生听闻之前三年未有女子及第,陛下甚是不满。外间传言说……”

    “传言说我是为了迎合圣意,才点你作榜首?”谢妍打断她。

    这确实是丁莹的担忧。她结结巴巴地问:“恩师……会这样做吗?”

    谢妍沉默片刻,慢慢步下台阶,向丁莹走来。

    丁莹觉得她走下台阶的每一步都像踩在自己心上,慌乱不已。她试图探知谢妍的想法,可谢妍的脸上并没有明显的情绪流露。她看向丁莹的眼睛更是毫无波澜。丁莹忽然有点后悔,为什么一定要问呢?还问得这么直接。若恩师是真心赏识她,听到她这番言论会不会伤心?

    谢妍盯着她看了好一阵,才悠悠问道:“你向我询问,是在意真相,还是单纯希望我否认?”

    丁莹愣了。

    谢妍直视她的眼睛,向前逼近一步:“如果我说是,你又作何打算?”

    听到谢妍第一句诘问时,丁莹有些不知所措。她决定问询时并未深思过其中区别,或者说她根本没意识到还有这样的区别。

    不过谢妍抛出的第二个问题,她是有答案的:“果然如此,学生会拒绝授职。”

    “哦?”谢妍扬眉,“十年寒窗,好不容易一朝成名,前程有望,你舍得就这么放弃?”

    丁莹肃容道:“德不称其任,其祸必酷;能不称其位,其殃必大(注3)。学生才疏学浅,不敢以状元之名欺世。”

    谢妍审视了她一阵,再度开口:“我说了,你就信吗?”

    丁莹一怔。

    谢妍直视她,又说道:“现在我告诉你没有,你又是何想法? ”

    丁莹心乱如麻。谢妍说她没有媚上,她自然是愿意相信的。可一旦接受这一说法,她便觉得自己之前的言论十分不妥:竟然怀疑对她有提携之恩的座师,还出言不逊,这是何等无礼?她想向谢妍赔礼,却不知道什么样的言辞才能弥补她的冒失。恩师对她该有多失望?

    丁莹的沉默在谢妍看来却是另一层意思。果然犹豫了,谢妍不无讽刺地想,她这主司是有多失职?亲自点的状元都不信她。不过敢直言相询,倒也不失磊落。到底是自己的门生,该引导还是得引导,省得她妄自菲薄。

    谢妍平复了心情,缓缓道:“你可看过萧述和崔景温的诗文?”

    丁莹抬头,谢妍已经转开脸,不看她了。

    “看,看过一些。”丁莹回答。

    梁月音和邓游曾经抄录过几篇那两个人的诗文,与她同览。

    谢妍闻言,似乎笑了一声。

    丁莹不解其意,正要开口询问,却听谢妍说:“那你扪心自问,是不是真的不如他们?”

    *****

    注1:出自魏晋·陆云所作《赠顾彦先》。

    注2:《说文解字》卷二:莹,玉色。从玉,荧省声。一曰石之次玉者。

    注3:出自东汉·王符《潜夫论·忠贵》。

    第13章 选试(1)

    除了参谒宰相、拜谢座主,新进士还有名目众多的庆祝与宴饮,如大相识、小相识、闻喜宴、月灯阁打球、杏林探花、雁塔题名、曲江会等等,不一而足。

    丁莹直到赴京前才勉强学会骑马。她目前的骑术,与同年一道游街还算够用,下场打球是万万不可的。王瑗比丁莹强些,但也没大胆到参与马球这样激烈的活动,所以新进士们相约去月灯阁打球时,两位女进士不约而同地选择了旁观。

    下场的新进士其实也不都擅长马球,大多数也只是平平而已,单就球赛而言算不上精彩,可前来观看的人一点不少。当然这些观众多半也是为了一睹新进士风采,对马球本身倒不那么看重。尤其今年榜上多青年俊彦,吸引了许多年轻女子前来。即便他们的球技普通了一些,但场内呼喝不断,场外欢声沸腾,倒也将气氛哄托得颇为热烈,战况激烈时甚至还有几分热血之感。

    丁莹起初也在认真观战,不过看着在场中驰骋的萧述和崔景温,她便有些走神,想起拜谢座主那日,谢妍对她说过的话。

    谢妍问她,是不是真的觉得自己不如他们?

    她没有回答。

    “怎么不说话?”谢妍轻笑,“是不敢说实话,还是当真自愧不如?那我换个问题。若我选中的状首是萧述或崔景温,他们可会像你一样不安?”

    不会,这个问题的答案丁莹倒是十分清楚。拜谒宰相那日,崔景温便直言不讳地表达过不满,觉得他并不比自己和萧述差。

    即使她不开口,谢妍也猜得到她的回答,继续问她:“他们能心安理得,你为何不能?”

    因为……丁莹嘴唇动了动,却没发出任何声响。

    谢妍替她说了:“因为你是女子,天生就比他们矮一头。”

    丁莹一惊,连忙否认:“不是……”

    “不是吗?”谢妍目视她,“如果将你点为状头的人是萧侍郎,你可会质疑他?”

    丁莹沉默了。她不想承认,但她知道答案:多半不会。萧豫资历比谢妍深厚,且是男子,不太可能引发大的争议。

    谢妍也是一脸了然,嗤笑着说:“那你为何独独质疑我?是我之前排榜不公,让你心生疑虑;还是……仅仅因为我也是女子?”

    每每忆及此处,丁莹都很惭愧,觉得自己确实有负谢妍的赏识。而三日后发生的事,更让她的愧疚达到了顶点。

    拜谢座主后又过了三日,新进士再度前往谢妍府中曲谢。与前次只谢座主不同,这次要谢的还有举主。举主即是之前推荐过新进士的人。可惜不是所有人都在,比如曾推荐崔景温的高岘,身为宰相,位尊事繁,便不曾到场。

    谢妍以座主的身份为他们引见了各位举荐人。萧豫和王肃也被她请来府中。谢妍似乎对这两人格外尊敬,不但请萧豫上座,引见时还大加夸赞,说二人荐举不少贤才,使她这次放榜轻松许多,又着重强调丁莹和萧述等几个名列前茅的人都曾得到他们的推荐。

    旁人听了不以为异,顶多觉得谢妍会做人。萧豫临时被换下主司之职,难免心存芥蒂。谢妍盛赞他和王肃,又对萧豫如此尊重,想是有意安抚。果然之后萧豫一直春风满面,甚有得色。众人见状都不免暗叹,如此长袖善舞,难怪谢妍能得到皇帝宠信。

    不过谢妍这番举动在丁莹看来,却是另有用意。谢妍介绍萧述和王肃的身份时朝她这边看了一眼。丁莹起初颇为不解。拜谒宰相那日,她就见过二人,不至于认不出来,谢妍为何会特意看她?但是再听上几句,她就醒悟过来,谢妍知道她在意外面的传闻,在婉转为她澄清。

    萧述和王肃都曾推荐,说明认可她的不止谢妍一个人。萧豫在朝中称得上资望之辈,王肃官位虽不算高,却是朝中清流。如此身份的两人都曾推荐她,足以说明她的才华,也证明她这状首并非浪得虚名。

    那日离开时,丁莹特意上前,向谢妍深深一揖。谢妍知道她已领会自己的用意,坦然受了她的礼,又低声说:“外间之言,无须在意。”

    丁莹一怔,抬头想要说话,谢妍却已转过身,同萧豫话别了。

    “想什么呢,这么魂不守舍?”一个女声将丁莹从沉思中唤醒。

    丁莹看向身侧,是王瑗。她摇摇头,表示没有什么。

    王瑗在她旁边坐下。之前虽然没怎么来往,但这阵子新进士几乎日日都在一处,两人又是唯二的女子,常在一起作伴,很快就熟悉了。

    王瑗这日竟像是也有心事。她在丁莹身边不过略坐了一会儿,又是扯衣摆,又是长吁短叹,最后终于忍不住对丁莹说:“可否陪我出去走走?”

    丁莹看出王瑗的烦闷不安,爽快地点了点头。

    月灯阁邻近曲江。丁莹料想王瑗有话要说,出来后刻意寻了池畔一处僻静之所,方便叙话。

    “你觉得我们那位恩府是什么样的人?”王瑗见四下无人,便先开了口。

    谢妍?丁莹沉吟,虽然谢妍让她印象深刻,但她们也只见过数面,还谈不上有很深的了解,且王瑗忽然提起谢妍,必有缘故。她思忖片刻,谨慎地回答:“以主司而言,十分称职。”

    王瑗沉默不语。

    “可是有什么事?”丁莹试探着问。

    “家父在濮州任长史,”王瑗说,“濮州司户与恩府那位前夫是同年。家父收到我报喜的书信,得知主司换成了谢少监,便在回信中说了一些她的事。”

    丁莹垂目,看来信中所述对谢妍不太有利。

    王瑗接下来的话证实了她的猜测:“据那司户所言,恩府当初不修妇职,不敬舅姑,还同别的男子有染,以致夫妇不相安谐。又说她和离以后衔恨在心,屡次公报私仇,迫使前夫去职,连他重病还不肯放过……”

    谢妍前夫之事丁莹在科试前便已有所耳闻,并不感到吃惊,只说了句:“不敬舅姑、淫*乱皆可出妻,为何会是和离?既是和离,又怎会衔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