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作品:《兰台纪》 王瑗愣了。这两条都在七出之列,其夫即可弃之。若恩府当真德行败坏,又何需和离?听起来确实有些不合常理。
“有没有可能……”王瑗有些期待地开口。
谢妍做为提携她的主司,多少已与她的前程联系在了一起。即便撇下座主与门生这层关系不谈,对王瑗这样的女子而言,谢妍本身也是一个颇为特殊的存在,她内心并不愿意将谢妍想得过于不堪。丁莹的话让她燃起了希望。也许那位司户所言并非事实?
丁莹想了一阵,却又摇头道:“这不好断言。”
夫妻之事往往涉及诸多纠葛与内情,外人不知详情,如何能够判断?也许谢妍操持过舅姑之丧,又或者有所受无所归,那便属于“三不去”,便是身犯七出也不可轻易休弃,只能寻求其他办法。
王瑗的目光黯淡下去:“连你都这么说……”
丁莹欲言又止。经过之前的事,她其实更愿意信任谢妍,奈何她对谢妍所知实在太少,便是想维护也不知从何处着手,最后也只能不痛不痒地安慰了几句:“那司户既是恩师前夫的同年,听上去也一直与那人有来往,有所偏向也未可知。我们还是先别急着下结论。”
丁莹沉着的语气让王瑗稍稍安心。她脸上展露笑容:“你这样说,我总算好受一点。这几日当真快把我憋死了。”
做为谢妍的门生,不应传扬对她不利的言论。但是这件事又让王瑗如鲠在喉,很想找人倾诉。同年里只有丁莹是女子,于是成了她唯一的分享对象。虽然丁莹也没得出什么明确的结论,但还是令王瑗心中的不安散去不少。
丁莹汗颜,相比谢妍对她的帮助,她能做的实在太微不足道。她勉强一笑:“球赛应该快结束了,我们回去吧。”
比赛后还有酒宴,是不好错过的。王瑗点头,两人一同返回月灯阁。
路上丁莹却又想起一事:“那位司户……我是说,恩师的前夫是哪一年及第的?”
“哪一年我记不清了,”王瑗回答,“不过可以确定是在恩府出任宫中女官之前。那至少得是十一二年前的事了。”
“十一二年?”丁莹皱眉。
时人重京官而轻州县。濮州并非上州。司户职属判司,为从八品下,官位不高但事务繁剧,不为士人所喜。且十几年前循资格之制尚未完善。进士出身,做了十余年官,升迁再慢也不应该止于一州司户。
“怎么了?”王瑗问。
丁莹思考片刻,没把自己的猜测说出来:“没什么。”
宦海沉浮,什么起落都有可能,并不能说明任何问题。且那司户言之凿凿,即便有倾向,应该也不至于完全无中生有。但是……丁莹又忆起当初在山神庙,谢妍对是陌生人的她尚能施以善意;出任主司时也能体察下情;她上次酒醉,恩师又是细心关怀。更不必提她还设法为自己正名。丁莹很难将她见到的谢妍与传言中那个刻薄恶毒的人联系到一起。不过丁莹父亲早亡,她做为家中长女,早早肩负起许多责任,并不像许多同龄人那样懵懂。人心复杂,真伪难辨,便是王莽这样的奸徒也有忠厚谦恭的时候,何况是仅有数面之缘的谢妍?日久见人心,还是再观察下吧,丁莹想,可惜杏园宴后,谢妍日益忙碌,再未与新进士们见面了。
第14章 选试(2)
两人回到月灯阁时,马球赛果然已经结束。参与比赛的新进士各自下场更换衣衫,再三三两两到楼上赴宴。丁莹与王瑗刚到门口,便遇上了更衣回来的萧述、崔景温和邓游三人。
丁莹记得球赛开始不久,萧述就进过一球,算是同年里球技不错的人。邓游和崔景温虽然上了场,却连球都没碰着几次。崔景温对自己的表现很不满意。第一次正式打马球的邓游倒是兴致颇高。萧述的神色则是一如既往的云淡风轻。
看见他们,丁莹不免又想起谢妍的话。不止萧述和崔景温,就连邓游及第后都是理所当然的模样,似乎从不担心自己有没有资格,是不是实至名归?丁莹自省,究竟是她不够自信,还是她也不知不觉默认了女子天生不如他们,才会如此不自安?
丁莹思考时,邓游已发现了她们,热情地冲她们挥手。丁莹醒神,和王瑗快步迎了上去。曲谢之后,崔景温对丁莹的态度倒是改善不少,至少不再把他的不服气挂在脸上,彬彬有礼地向两人问候了一声。
“你们回来得及时,酒宴就快开始了。”萧述比崔景温随和,也同二人更熟悉些,打过招呼后又笑着同她们闲聊。
丁莹和王瑗都点了头。几人刚要一道入内,却听见了楼阁内传出的声音。
“诸位莫非都觉得丁莹这状元名符其实?”
丁莹脚步一滞。另外几人也都跟着停了下来。
“曲谢那日,恩府不是说萧侍郎与王补阙都曾举荐她?这还有什么可怀疑的?”阁内有人回答。
“她确实有点本事,这我不否认,”先前那个声音又道,“但这状首是不是还有可商榷之处?崔十四少有才名,又得高相国保荐;萧三为前年京兆解头,当时便已名动京师,若非家讳(注1)之故,不得已退考,去岁便该名登金榜。她丁莹何德何能?一介女流,名不见经传,竟能力压此二人?”
萧三即是萧述。
“这我赞同,”另一人插口,“在此之前,女子登第者,名次最高的是弘久三年的郑锦云。可那郑锦云是荥阳郑氏出身,父祖皆至高位,且自幼就有恭敏之名。即便如此,她当年也不过名列第四。论门第,论家学,论声名,丁莹哪一样及得上郑少府(注2)?”
听到此处,王瑗和邓游都担心地看向丁莹,但丁莹此时的神色竟然很平静,脸上甚至看不出太明显的情绪。
萧述却是轻叹一声,安慰丁莹道:“别放在心上。我当初退考,外间幸灾乐祸的言论不比这好多少。”
里面的人还没察觉丁莹就站在门口,依旧议论纷纷:“若只是让她及第,倒也不至于有这么多异议。偏偏与她状首,确实难以服众。”
“你们小心些,”也有谨慎之人在旁提醒,“别被她听见了。”
“听见又怎么了?再说有疑惑的可不光是我们。你们不见外面也有诸多议论?前几日我还听人戏言莫不是谢兰台今年倒排榜……”
丁莹终于有了反应。但她刚踏前一步,还未出声,崔景温已先按捺不住了,冲里面大喝一声:“你们胡说什么!”
众人闻声回头,才发现站在门口的丁莹几人,顿觉尴尬。
等其他人都看了过来,丁莹才迈步,却是径直走向刚才说倒排榜那人:“刚才说恩师倒排榜的是你?”
那人有点慌张地起身:“我我我也是听别人说的……”
丁莹不理会,自顾自地续道:“若我没记错,你在榜上名列二十四位?”
“是……”
“说恩师倒排榜,意思是你才华胜过萧、崔二君?”
此言一出,不止崔景温,就连萧述的神色也冷了下来。
那人这时也发觉他之前那句话把萧述和崔景温都捎带上了,不免变了脸色。得罪丁莹是一回事,但是连那二个人也一起得罪就是另外一回事了。
“自不敢与二君相较,”不过那人反应也不慢,很快就冷笑道,“我也不过是转述外间的议论。至于坊间为何有此评论,就要问丁君自己了。”
“这就不劳足下操心了,”丁莹淡淡道,“我欲参加明年吏部选试,届时自见分晓。”
吏部选试指的是吏部每年的科目选,最受关注的是博学宏词和书判拔萃两科。如今朝廷虽大多跟据资历授与官职,却也忧虑埋没有才之士,因而设立科目选。即便格限未至,只要通过两科铨选,便能立即授官,且为美职。
不同于礼部试举,吏部的选试只有进士或明经及第的人才有资格参与,标准也更严苛,各科每年登科者无过三人,难度远胜常科。即便丁莹是今年的状元,要通过选试也绝非易事。果然此言一出,月灯阁上便是一片哗然。
虽然国朝也有头年及第、次年登科的先例,然而凤毛麟角,极为罕见。同年聚会宴饮时也不是没有讨论过,但大都觉得准备数年后再参加选试更为稳妥。就是丁莹,之前也是打算利用守选的三年时间精心准备,再来就试。难道为这一时之气,她就要仓促参试?若是来年未能登科,不但被人耻笑,还可能耽误前程。不说其他同年,便是与丁莹关系不错的王瑗、邓游等人,此时都忍不住暗自摇头,太冲动了。
月灯阁上的对话并非秘密,新进士又受人瞩目,宴饮尚未结束,已有好事者将消息传了出去。做为座主的谢妍也在两日后听闻了此事。
“都说不用在意了……”听人转述此事时,谢妍以手抚额,小声嘀咕了一句。
萧豫和王肃都表过态了,朝中不会再有什么质疑。至于坊间的传闻,用不了多久就会消散。丁莹没有现在就参加吏部选试的必要,更无需闹得人尽皆知。这人如此顽固,难道真是属石头的?谢妍暗自腹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