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作品:《兰台纪

    “我几时说过我生气了?”她语气柔和地问。

    丁莹疑惑:“你若不是生气,为何前日晚上一脸不高兴?”

    平时谢妍话不算少,可那夜温存之后,她却一言不发。就连丁莹同她说话,她也闷闷的,似乎心情不佳。

    这句话又坏了事。一提前天晚上,谢妍就面色微变,甩开丁莹的手,扭身走开。

    丁莹慌神,连忙又赔小心。可是谢妍板着一张脸,怎么都不肯说。她实在没了办法,叹着气道:“我真不是有意要惹你生气,只是向来不大懂得怎么和人相处。我苦恋许久方才求得一个结果,哪里会不珍惜?若是我有什么地方做得不好,你不妨和我明言。只要你说,我总是愿意改的。但是这次我想了许久,委实不知当晚错在何处?”

    她说得诚恳 ,谢妍听了也有些动容。她之前对丁莹十分冷淡,在一起后又因为她的种种顾忌,时常委屈丁莹。幸好丁莹肯迁就,否则她们还真不见得能成眷侣。谢妍重新握住了丁莹的手,想和她解释,她那晚并不是在生气。可她嘴唇动了好几次,最后还是一字未吐。不行,太难为情了,她说不出口。

    但是丁莹认死理,说什么都要将那天晚上的事弄个水落石出。谢妍不说,她就追问个不停,后来把谢妍也逼得有点急了:“你简直要气死我!”

    不过是句赌气的话,谁知丁莹听见,竟慢慢红了眼睛:“你总说我要气死你。可是我这么喜欢你,把你气死了,我又有什么好处?”

    平时丁莹表达情意还多少有点羞涩,此时她伤心之下,竟然不假思索地说了出来,听得谢妍心里一软,反过来哄她:“好了好了,是我失言。别难过了。”

    不想丁莹更委屈了:“我就是想知道我哪里做得不对?我已经尽力想让你高兴。就连你喜欢的那个称呼,我也没有忘记……”

    谢妍提过的要求,她都牢牢记在心里,即使觉得奇怪,也尽量不去违逆。就像谢妍要她在人前严格遵守师生的礼仪,私底下却并不愿意她再以“恩师”相称。然而到了床上,谢妍又会反过来,时常逼着她叫“恩师”。虽然她一直有些莫名其妙,但也愿意遵守。且前夜为讨谢妍喜欢,两人情浓之际她还特意多唤了几声。她自觉已照顾到了所有细节,所以对谢妍的不快百思不得其解。

    竟然还提前夜……谢妍哭笑不得,可她应该怎么同丁莹说明?她是喜欢在枕席间听丁莹唤她“恩师”,但那是在她弄得丁莹欲罢不能的时候。那天夜里却是反过来的。承欢之际听见这称呼,让她格外羞耻,所以才别扭这么久。如此隐秘又怪癖的喜好,让她如何启齿?

    没等到她的回答,丁莹格外失望:“我就这么不值得你信任吗?”

    她都这样表白心迹了,竟然还是不肯坦诚?但是细想一下,谢妍的态度也不无道理。自己比谢妍小九岁,还是门生,难免让她觉得不成熟。再纠缠下去,只怕更会加重这一印象,还是日后慢慢探问为是。虽然理智已经做出了决定,可情感上却依然有些不甘。丁莹闷闷不乐地起身,正准备告辞,却听到谢妍忸怩着嘀咕了一句:“欺师灭祖。”

    这是何意?丁莹怔住,自己何曾有过此等劣行?她方要开口询问,却瞥见了谢妍泛红的耳廓。她如今已知晓谢妍害羞时耳朵便易发红,顿时心有所悟。顺着这句提示,她重新回顾了前天晚上的情形,终于豁然开朗。原来如此!这才是她那时不自在的原因?丁莹笑出了声。

    谢妍说完那个词,已羞得满面通红,偏偏丁莹明白之后便窃笑不止,让她倍加难堪,脸带愠色地瞪了她一眼。

    面有绯红、容带薄怒的模样,不免又让丁莹忆起前夜她动情时的柔媚之态,一时心热不能自已,往她耳边轻轻吹气:“要不然……今晚我再去你那里赔罪?”

    温热的气息拂得谢妍愈发心乱,连耳根都在发烫。好在她还保持着理智,知道她们在一起的时日尚短,现在就破例,以后丁莹怕是愈发难以自制。稍微恢复冷静后,她将丁莹轻轻推开:“我正要同你说这件事。这一阵我应该会很忙。端午之前,你都别过来了。”

    丁莹的眼神黯淡下去。这是第三个时常让她郁结的地方:谢妍总是很忙。

    虽然那次病后,皇帝也有意识地减轻谢妍的负担,还让郑锦云进了翰林院。但郑锦云经验尚浅,暂时还无法独当一面。况且有许多机密之事,皇帝依然只愿意和谢妍商议。

    看出丁莹的不情愿,谢妍又温柔地摸了下她的头:“等放田假的时候,可以去我那处别业住些时日。”

    谢妍的别院地处山中,环境幽静,无人打扰,正适合她们秘会。丁莹知道谢妍这是特意补偿她,心情总算由阴转晴,开始急切地盼望那一日早点到来。

    第53章 田假(2)

    和丁莹的事,谢妍并未瞒着白芨。在与丁莹定情的第二日,谢妍便告诉了她。

    一来白芨贴身侍奉,很难瞒得长久;二是丁莹以后免不了要在谢府出入。时间长了,再小心也难免有疏漏的时候。她这边得有人时刻准备好,为她们遮掩。白芨心细,正是最合适的人选。

    白芨被这个消息吓得不轻,听完许久都没说话。然而当她回忆丁莹侍疾时的种种细节,又觉得确实早有征兆。接受这一事实后,白芨不免忧虑:同为女子,还是恩师与门生的关系,如此不伦之恋,怕是很难为世所容……

    谢妍看出她心中所想,简单说了一句:“两相情愿,不碍他人。”

    白芨欲言又止。两相情愿是真的,谢妍这边也的确是碍不着什么人,但是丁莹呢?她如此年轻,是否真能与谢妍长久?丁莹的家人能不能接受她们的关系?此事若被旁人知晓,她们可承担得起后果?

    她的想法又何尝不是谢妍的顾虑?可谢妍只是轻叹一声:“如今尚且顾不到那么远。目前最重要的是不能走漏风声。在主院侍奉的人虽然都是筛选过的,但也不可大意。你再仔细挑一挑,只留下几个嘴严的。你和玳玳跟我最久,我从来都信得过。只是玳玳有时不够仔细,恐怕还要你多留心、提点,别让她不小心漏了口风。足够谨慎的话,我想是能瞒住的。纵是将来真瞒不住……我也会想办法,尽量保全丁莹的名声。”话到此处,她停顿了片刻,才又续道,“今日这些话你知我知,不必让丁莹知晓。总之日后要多劳你周全。”

    白芨顿觉责任重大,坚定地点了头:“主君放心,白芨一定尽心。”

    那日之后,白芨便小心守护着这个秘密。近身侍奉的使女都经过仔细挑选,全是极可靠的人,绝不会传出风声。其他仆从虽然知道丁莹不时留宿,但一来府中没有传闲话的风气,二是丁莹来谢府的频率不算太高。早前谢妍病倒时,她又曾经来照料过很长一段时间,师生之间的情谊深厚些也是再自然不过的事。更何况两人同为女官,关系密切点也不奇怪,是以暂时还没什么人对此起疑。

    放田假前,谢妍吩咐白芨将山中那处别业收拾出来。白芨心领神会,不仅安排人去打扫,她自己也特意提前一日过去打点。果然一到放假那日,丁莹便早早赶来。谢妍到得稍晚,直到午后才疾驰而至。两人正值热恋,又多日未见,白芨担心她们一时情不自禁,在仆婢面前显露出来,早早就将人都遣散,只自己守在一旁。

    不出她所料,谢妍一到,两人的眼神便交织在一起,再难分开。略叙了几句话,她们便携手进房,之后再没有出来。眼见着一个多时辰过去了,房门依然紧闭,白芨不免担心:虽然不太清楚女子之间该怎么亲近,可她们是不是也该节制一点?尤其谢妍为了田假期间不被打扰,接连几天都有熬夜,这样下去如何吃得消?

    她正想着,忽听房门一响,丁莹走了出来。

    白芨仔细打量,丁莹衣衫整齐,神情也很平静,看不出任何不妥。别看这丁正字年纪轻轻,倒真是沉着,白芨暗暗评价,难怪能让主君倾心。

    丁莹不知她心中所想,走上前微笑着问:“不知厨下膳食可曾齐备?”

    “已备好了,”白芨连忙回答,“我这就让人送过来?”

    丁莹微笑:“不用了,我自己去拿就好。”

    她自行去到厨房。因已入夏,今日备的多是解暑的冷食,其中还有一道谢妍爱吃的鱼脍。不过丁莹想着天气热了,未必适合食用生鱼,便没有碰那鱼脍,只取了冷淘(注1)和几样爽口的小菜。之前等待谢妍的时候,她亲手配制了乌梅饮,冰镇到现在正宜饮用,也装了一壶,一并拿到房中。

    将几样饮食放到案上,丁莹走向屏风后的床榻。谢妍还躺在那里。她换了寝衣,发髻也散开了。听到响动,她短暂地睁了下眼,然后又阖上了。

    “醒了?”丁莹笑着问,“厨房准备了冷淘,起来吃一点吧?”

    谢妍懒洋洋地不肯动。

    丁莹拿起放在床头的团扇,一边替她扇风一边柔声劝说:“这会儿睡太久,到晚上就该睡不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