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

作品:《兰台纪

    丁莹想了很多,也说了很多,谢妍却没再开过口。良久以后,丁莹才意识到谢妍的沉默,忐忑地停下:“是不是有什么不妥?”

    谢妍一笑:“你之前说这是你粗略的想法?”

    丁莹神情略显紧张:“是。”

    “那就想想怎样完善,”谢妍道,“写成表章,我会想法转呈给陛下。”

    丁莹愣了好一阵才反应过来,谢妍这是认可了的意思?狂喜在下一刻涌入:“你觉得可行?”

    “陛下是对的……”谢妍低声自语,转头看见丁莹仍不安地盯着她,又微笑道,“是,我认为可行,至少值得考虑。我想陛下见到你的表章,也会赞赏。”

    皇帝的判断是正确的。丁莹才来阳翟县一年多,眼界便拓宽了许多。这成长的速度让她惊讶。若是没有这番历练,而是长留京中,丁莹或许会和她一样,只着眼于京中的局势,意识不到外面更广阔的天地。

    丁莹得到谢妍的认可已经心满意足。至于皇帝的赏识,她反而不是很在意:“我的想法你已经都知道了,由你禀明陛下也是一样,何必再写表章?”

    谢妍摇头:“这是你的主意,我怎可掠人之美?何况这件事,由你上奏比我合适。”

    “这是为何?”丁莹不解。

    无论是朝中的份量还是对皇帝的影响力,谢妍都比她强了不知道多少。她怎么可能比谢妍更合适?

    “盯我的人太多,”谢妍温和地解释,“若是由我提议,反而会引起许多不必要的猜测。你这道表章最好连我的手都不经过。我会替你想别的办法上达天听。表章怎么写,你也要多花点心思琢磨,不要直接显露扶持女官的意图,而要写成是分朝廷之忧,化解士人不愿去州县任职的困境。一名低阶小官,上疏提一些看似正确但好像无足轻重的建言,引不起太多关注,也就不会有什么阻力。等到要真正施行时,陛下和我自然会在幕后推动,有利于女官。”

    这是要明修栈道,暗渡陈仓?丁莹恍然。如此行事,成功的机率的确更高。看来光有办法不够,还要有推行的手段。谢妍这方面的经验比她丰富得多,所以能这么快就想到法子。只是这样一来,会不会引起旁人的误解,以为成就此事的人是她?可真正促成的人明明是谢妍。

    丁莹顿觉不安,试着提出其他方案。但谢妍摆了摆手,又对她嗔道:“我好不容易才能来看你一次,你却总和我说些无趣的事。”

    丁莹想想也是。两人已一年多不曾相聚,总说正事不免扫兴。再者这计划尚有许多亟待完善之处,并不急于一时,便笑着指了指前面:“喏,前面就是善才寺了。”

    第65章 善才(3)

    今日并非初一、十五,善才寺也无重大的佛事、法会,显得十分安静。两人抵达时,只有一名僧人出来迎客。丁莹婉拒了他的陪同,表示想与表姐自行游玩。迎客僧从善如流,双掌合什一礼即便离去。他走后,谢妍终于得着机会取下帷帽,与丁莹携手漫步。

    虽说善才寺是阳翟县最大的寺院之一,但是与京中的宝刹名寺相比,依然不免逊色。丁莹原以为谢妍逛一会儿就会嫌闷。谁知她这日竟然兴致很高,每处殿阁都入内游览,还不时四下张望,似乎在寻找什么。

    丁莹不免有些奇怪:“这善才寺有什么特别之处吗?”

    “倒未见得如何特别,”谢妍回答,“只是想着我以前说不定来过,所以找找有没有什么能让我回忆起来的事物。”

    “咦?”丁莹面露惊讶之色,“你几时来过?怎么我从未听你提及?”

    “我也是今日才想起来。”谢妍解释,“算来差不多是三十年前的事了。我记得有年夏天,父亲带母亲和我在一间寺院小住过一阵。不过我那时尚在稚龄,只有点模糊的印象。母亲后来倒是提过几次庙院的名字。因为善才寺这名字颇为特别,故而我一直记得。今日听豆蔻说起,我便想会不会就是我幼年来过的那间?”

    “难怪你说想来看看,”丁莹明白了,“原来是故地重游。”

    谢妍却摇头道:“可是都走了这么多院落,我丝毫没有熟悉的感觉,想来只是同名。”

    “毕竟过了这么多年,你那时年纪又小,认不出来也在情理之中。”

    “也对。但是无法分辨,这地方就没什么意思了。游完这处,我们便回去吧。”

    丁莹点头。

    她们所在是一处偏院,庭院的正中伫立着几方石碑。谢妍试图在庙廊上最后一次搜寻记忆中的痕迹时,丁莹却注意到了院中的石碑。其中的一块碑文字迹俊逸洒脱,独具一格,且让她有种隐约的熟悉感。她伫足细看,瞥见碑文上的落款后,她开始连声呼唤谢妍。等谢妍一走近,她便指着面前的石碑说:“看来你确实来过这里。”

    谢妍顺着丁莹所指,也看清了碑上落款,正是她父亲的名字。

    “这是……”谢妍抬头细看石碑,“果然是这里。”

    丁莹在谢妍过来前已快速浏览了一遍碑文。原来是谢妍父亲早年游历之时与一位僧人结为挚友,数年后他携妻女往东都赴任,途中听闻好友在善才寺修行,特意拜访。其时夫妻情笃,稚女在怀,又有至交相陪,每日唱和诗文,研读佛法,十分喜乐。那位上师亦欣喜于友人来访,请他题写碑文以作纪念。

    文中记录的多半是僧俗二人对佛法的见解,但也不乏一家来访时的温馨趣事。这部份的记述之生动,连丁莹看了都面露微笑。谢妍的父母确是对恩爱夫妻,对女儿也极为疼爱。她瞧出谢妍的怀念之色,又见碑文提及那位僧人的法号,便叫住一名路过的小沙弥,打听那位禅师的去向。

    小沙弥却道那位上师多年前就已圆寂。

    丁莹顿时有些尴尬,觉得自己考虑不周,应该先悄悄打听清楚再告知谢妍。她转头去看谢妍。果然谢妍也听到了小沙弥的回答,微微垂下眼睛。但是片刻之后,她便又抬头,温和地询问小沙弥那位禅师何时故去的?得到答案后,她舒了一口气:“父亲和他是忘年交。我记得那次见他时,他已经是个白胡子老僧。以他的年纪,圆寂时也算高寿了。”

    之后谢妍谢过小沙弥,又从随身携带的绣袋里抓出一把铜钱,放入他的手中。小沙弥喜形于色,但还不忘双掌合什,向二人行礼道谢。

    小沙弥离开后,谢妍在石碑前继续伫立了一阵。虽然她表现得很平静,但丁莹能察觉到她的伤感。谢妍并不经常对她提起父母,但从她过往的言谈看,她与父母感情深厚,否则不会听到善才寺之名便特意来这一趟。找到这方石碑原本可算是惊喜,却没想到碑文里提到的人,除了她竟都不在人世了。

    丁莹默然片刻,上前轻轻握住谢妍的手:“不知伯父伯母葬于何处?”

    谢妍似乎有些诧异,过了一阵才回答:“父亲去世以后,我那位过继来的兄长将他们的棺椁一道迁回原籍安葬了。”

    “以后有机会,”丁莹柔声提议,“我和你一道去祭拜他们吧。”

    谢妍望着她,没有说话。

    丁莹稍显踌躇,但还是续道:“其实刚和你在一起时,我便想过此事,只是不知该以什么身份扫祭。”

    “现在知道了?”谢妍问。

    丁莹摇头。婿带女旁,她却做不得谢妍的正经夫婿。

    谢妍苦笑一声,她们这关系,果然处处让人为难。

    “我明白我们的关系甚为特殊,”她正要迈步,忽然又听丁莹道,“我也许永远没有合适的身份拜祭他们。但我想二位若是在天有灵,也会希望有人能爱护你,陪伴你。我想让你,也让他们知道,你不是孤独一人。我会陪着你,做你的家人。”

    谢妍听完却是沉默了好长时间,然后低声问道:“若他们当真在天有灵,却不认可你,又当如何?”

    丁莹几乎没怎么思考:“那我日日奉上香烛,诚心向他们求恳,再好好待你。我想他们那样疼爱你,见你我情意相投,我又是真心对你,终会体谅。”

    谢妍笑着摇头:“你怎么这样傻?”

    丁莹也笑:“为了你,做点傻事又如何?”

    谢妍先是一怔,随即神色温柔地低声重复:“是啊,做点傻事又如何?”

    她不知道她的父母是不是真的在天有灵,但是丁莹的母亲尚在,且很可能不会认同她们。她曾经为此忧虑,要是丁母获悉她们的关系,二人何去何从?没想到丁莹无意中给了她答案。真有那么一日,她少不得也要厚颜去恳求丁莹母亲的谅解与成全。

    *****

    丁莹原本担心善才寺之行会令谢妍伤心,但是谢妍的情绪似乎并未受到太大影响,回去时还能和她说笑。丁莹放了心,又特意说些阳翟县的佚闻典故给谢妍解闷。两人一路融洽地回到住所。可是谢妍一见豆蔻迎出来,便松开了与丁莹相握的手。

    丁莹心内叹息,第一次觉得豆蔻的存在让她十分不便。谢妍许是有些累,晚上早早就进了房间。丁莹怕影响她休息,没有立刻跟进去,而是留下来和豆蔻闲谈了一阵,然后装作不经意地提到她们来阳翟县这一年,豆蔻承担了大部份家事,颇为辛苦。她决定明日给豆蔻放一天假,又取了五百钱,作为她出去游玩的资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