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章
作品:《兰台纪》 “嗯。”丁莹点头,吻了一下她的脸颊。
回京以来的种种不愉快至此消解不少。
第70章 隐忧(2)
之后丁莹安心在谢府等待与豆蔻主仆团聚。不过回京之后,丁莹也不是终日都在谢妍宅中流连。至少几位旧识,她总要去拜访。而丁莹探访的第一个人正是郑锦云。
郑锦云在完婚后虽仍居于郑氏在京中的大宅中,却迁入了一处可独立出入的院落,方便与外客往来。自郑司徒致仕至今,郑锦云虽然还未正式执掌家门,却俨然已是郑氏族中举足轻重的人物。进入翰林院、出任员外郎更是她官运亨通、将得重用的信号。然而郑锦云面上丝毫不见骄矜,反倒光蕴内敛,愈发稳重了。
郑锦云的夫婿则是名面目温和、颇有风仪的男子。丁莹和郑锦云在书室叙谈时,他亲自领着侍女来送过一次果点。与丁莹见完了礼,他便附在郑锦云耳边低声说了几句话。郑锦云听完,抬头看他一眼,不动声色地吩咐:“让他们稍后再来,我这里还有客。”
他点点头,又礼貌地冲丁莹一笑,温驯地退出了书室。不过离开前,他伸手拨弄了一下书案上的瓶花,让花枝的姿态更显婀娜。丁莹顿时明了这间雅致的书室出自何人之手。
等室中只剩下主宾二人,郑锦云才笑着开口:“前几日就听闻丁少府回京的消息,不过我想少府应该没这么快安顿好,打算过一阵再与少府接风,没想到少府倒先来了。”
“恩师把一切都安排好了,我没什么需要安顿的。”
郑锦云点头:“少府是谢监看重的门生。再者这次校注对谢监至关重要,少府回京协助,应该能让她放心不少,自然会加以关照。”
丁莹微怔。她当然知道朝廷或者说皇帝十分重视这次校注,可是重校对于谢妍的重要性,她却不甚明了。
“她并未和我说过……”丁莹小声嘟囔。
见丁莹似乎毫不知情,郑锦云也有些意外,但她很快便又笑着说:“只是我私下的一些揣测罢了。谢监或许是不希望少府因此有压力,才不曾提及。少府无须有太多顾虑。”
丁莹认真请教:“可否请员外明示,这次校注对恩师有何影响?”
“少府并非外人,”郑锦云笑答,“我没什么好隐瞒的。我猜测圣人有意让谢监拜相,不过谢监如今的资历和名望还稍有逊色。陛下应该是打算让谢监借着监修典籍的机会养望。”
丁莹恍然。重新校注的典籍如果能得到士人好评,的确会极大提升谢妍的声望。名望对谢妍多少也有些保护作用:无论君王还是政敌,对有声誉的大臣总会有所顾忌,不会轻易出手打压。但这么重要的事,谢妍为何不告诉她?不过话说回来,郑锦云能猜出的事,她却一无所知,可见她即便私下与谢妍亲密无间,论及和谢妍在朝堂与政事上的默契,她还远远及不上郑锦云。
“想来还是我太过迟钝,”丁莹略显沮丧,“总是不能让她信赖,她才不愿对我言及其中利害。”
无论她怎么努力,似乎总也赶不上谢妍的步伐。且前几日与温晏谈过之后,她数次试着婉转暗示谢妍,有些事或许应该早做筹谋。可谢妍像是很抗拒将来或是新君的话题,尤其涉及到皇帝子女时,总是顾左右而言他。种种迹象都让丁莹感到泄气。
“我不认为谢监不信任少府。”郑锦云温和地说。
丁莹用微带疑惑的眼神看着她。
可是郑锦云并不急于解释,而是为丁莹续了一盏茶,才再次开口:“少府这一年多在阳翟县可还顺利?”
“很顺利,”丁莹回答,“这还要多谢员外之前的指点,让我受益匪浅。此外县衙诸君都很好相处,为我提供了不少帮助。”
离京前郑锦云等人向她传授了许多经验,对她适应县尉的生活起了不小的作用。
郑锦云笑笑:“如今回想,少府赴任前,除了传授经验,我似乎还抱怨了不少任职县尉时的困苦。少府在阳翟如此顺遂,可曾觉得我夸大其辞?”
“怎么会?”丁莹忙说,“这次是我幸运,虽然远离京师,却遇上了很友善的同僚,但我完全理解他人在州县任职时可能面临的困境。”
郑锦云笑得意味深长:“少府的确幸运。据我所知,谢监这一年多似乎一直与阳翟县令有信函往来。而少府赴任之前,谢监也特意托人去阳翟县打点过。在少府之前,我还从未见谢监这样看重一位门生。如此费心,怎么都不像是缺乏信任的表现吧?”
丁莹愣了,许久之后才喃喃道:“原来并不是我走运……”
谢妍在阳翟县时倒是无意中提过一句县令,但她当时并未过多留心,此时经郑锦云提醒,她才回过味来。谢妍的确和阳翟县那位明府打过交道。以谢妍身份之重、心气之高,区区县令,她未必放在眼里。如此折节下交,只怕真是为了她……
“少府向来勤奋,又是个沉稳随和的性子,”郑锦云的话打断了丁莹的思绪,“我相信即使谢监不做任何安排,少府依然能在阳翟县如鱼得水,但总归会辛苦些吧。”
“她……恩师的确待我很好……”丁莹低声说。
原来谢妍默默为她做了这么多,可她为何不告诉自己?回家的路上,丁莹想了很多。一直以来,她竟愚蠢地认为是她照顾谢妍多一点。诚然谢妍事务繁忙,无法像她一样处处留心细碎琐事,可仔细想想,谢妍给她的关心并不少。而且……丁莹叹息,谢妍要是当真告诉了她,只怕她反倒会别扭吧?前两日她不就为了谢妍自行为她料理阳翟县的事同谢妍闹得有些不愉快吗?
若是真正的夫妻,想来不至如此见外。丁莹不由想起她将从阳翟县带回的几件礼物送给郑锦云时,准备回礼的并非郑锦云,而是她那位夫婿。后来有下仆前来请示家中之事,亦是他出面处置,郑锦云几乎不需要开口。然而谢妍就算想找人为她裁制几件衣衫,也要先和她费上一番唇舌。明明是对她好,却让她弄得像是谢妍领了她多大人情一样。如此生分,其实还是她没真把谢妍当家人的缘故吧……
*****
一回谢府,丁莹就听侍女说谢妍今日回来甚早,竟先她一步到家了。可丁莹进到房中却不见谢妍的人影。她一路找寻,终于从过路的玳玳口中得知谢妍在偏厅。
因为之前谢妍吩咐了要为她裁制衣衫,昨日白芨特意让人找出各式织物供她挑选。丁莹记得那些衣料正堆放在这处偏厅里。她从门口望进去,果然瞧见谢妍站在她选出的几匹绢绫前面。
“不是石青就是鼠灰,怎么净选这么沉闷的颜色?”丁莹一走近就听到她的小声嘀咕,忍不住发出一声低笑。
谢妍闻声回头,发现是丁莹,略有些不自然:“你别误会,我就是恰好有空,过来看看而已……”
“嗯。”丁莹点头。
谢妍等了一会儿,不见她有别的话,便要走开:“我看完了,这就回去。”
然而就在她要和丁莹擦肩而过时,丁莹却忽然拉住了她。
谢妍有些诧异地止步:“怎么了?”
丁莹沉默一阵,像是做出了什么决定:“能不能请你为我挑选衣料?”
“咦?”谢妍面露惊讶之色。
“你刚才不是觉得我选的颜色太沉闷吗?”丁莹语气温和,“替我重新选吧。”
谢妍的目光似乎闪动了一下,但她很快却摇着头道:“衣服是为你做的,要你喜欢才好。”
“我并不是因为喜欢才选择这些颜色,”丁莹微带赧然之色,“其实是我不太懂配色,觉得这几样看起来不容易出错。”
原来如此,谢妍恍然,难怪丁莹的衣衫来来回回总是那么几种颜色。不过她还是有些迟疑:“你不是不喜欢我替你做决定?”
“那是我……”丁莹想要解释,最后却只轻轻叹了口气,“我是不是……很矫情?”
“为何这样说?”
“我其实明白你做的安排都是为我着想,”丁莹低着头说,“你也已经尽力照顾我的感受,不让我有负担。有你费心操持,是别人求都求不来的福份。换一个人,应该都会对你感恩戴德。何况你本是我的恩师,即便直接命令我也是天经地义。我却不知好歹,总想和你泾渭分明……”
“可你不是别人。”谢妍轻声道。
简简单单的一句话,却让丁莹心头一震,垂着头说不出话了。
谢妍认真看了她一会儿,像是明白了什么,牵起她的手,柔声劝慰:“我知道你是家中长女,这些年照顾家人、支撑门户,已然习惯一个人做决定,凡事也都有自己的判断。你必定不喜欢别人强加给你的想法。诚然我可以用恩师的身份对你下令,可这不是长久的相处之道。”
轻柔的语气稍稍缓和了丁莹的情绪,她拽住谢妍的衣袖一角:“但我总是这样固执己见、不合时宜,会不会让你生厌?”
谢妍笑着摇头,又伸手轻抚她的脸:“有自己的坚持不等同于固执己见。我也没有觉得你不合时宜,或者很矫情。你不必为此抱歉。你若是随波逐流的人,只怕在听到外面那些传言时就已经对我退避三舍,根本不会喜欢上我。这正是我欣赏的地方。因为你没有轻易被影响,我们才有了可能。到我这年纪,早就知道两个人要相守并不是件容易的事。再怎么两情相悦,时间长了也难免会有点磨擦。何况你我情况特殊,比旁人又更难些。不过你大可放心,既然决定了在一起,我就不会惧怕麻烦。虽然偶尔会感觉有些不便,但我也不能一边欣赏你的特质,一边却为了自己的便利逼你改变吧?自然我也有做得不好的地方。明明我最讨厌别人干涉我,我却对你做着我最讨厌的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