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章

作品:《兰台纪

    谢妍若是出言责备,丁莹或许不会那么难过,可她如此通情达理,还把责任揽到自己身上,只让丁莹更觉酸楚。她哽咽着否认:“没有,你没有不好。是我……我不想让人觉得我是为了前途才和你在一起,所以总是抗拒你的好意……”

    她固然在人情世故上有所欠缺,但并不无知。她亦清楚她们再小心,两人的关系依然有暴露的可能。她不认为她和谢妍的感情是可耻的事,也不羞于承认,可她能料到真有那一日,旁人会怎么看待她们。她不愿她们的感情遭人误解,不想被世人认定她是为了攀附权贵与谢妍苟且,因而再三拒绝她的帮助。

    “我明白,我都明白……”谢妍环住丁莹,拍着她的脊背轻声安抚。

    丁莹将脸埋进谢妍的肩窝。如谢妍所说,许多年来,她都是实际上的一家之长,早已习惯承担照顾他人的责任和独力解决各种困难。她并非擅长交际之人,又没有多少涉世的经验,一路走来其实也吃过些苦头。可她极少向人诉说。亲朋虽然会同情她小小年纪就扛起家中重担,但他们也各有各的难处,向他们诉苦亦很难得到实质的帮助,反倒更显出自家的窘迫。母亲持家已足够辛苦,弟弟年幼,皆非可以倾诉的对象。后来她又有了自己的秘密,更不可能指望旁人明白。这些年里,她几乎总是独自消化心事。可现在不一样,谢妍懂她。即使自己从未提及,她也能读出其中的不易与挣扎。虽然偶尔爱使小性,可真到自己心中迷茫,需要指引的时候,谢妍却比谁都可靠。原来被人理解的感觉是这样的,丁莹想,幸福又酸涩。

    被丁莹抱着的谢妍察觉到自己肩上一阵轻微的潮意。她知道丁莹此时一定交织着各种情绪,却没有出声劝解,只是更温柔地环抱丁莹。这些年丁莹身边应该没有几个可以听她倾吐心声的人,怕是把所有郁结都攒在了心里,发泄一下不是坏事。

    等丁莹恢复平静,已是许久以后。一冷静下来,她便自觉十分失态,以为谢妍会笑话她。然而谢妍只是露出温和的笑容:“去重选衣料吧。”

    丁莹在眼下飞快抹了一把,有些局促地说:“你,你决定就好,我不会有异议。”

    她刚才已请谢妍代她重新挑选,并不打算反悔。

    没想到谢妍却嗔怪道:“哪有这样偷懒的?衣服穿在你身上,都丢给我是什么道理?”

    丁莹只道自己又说错了话,结结巴巴地问:“那,那应该怎么做?”

    谢妍见她还是这么老实,到底没忍住,扑哧一声笑了出来。她伸手勾住丁莹的指尖,拉着她走向偏厅:“多简单,一起选不就好了?”

    第71章 隐忧(3)

    虽然是丁莹主动提出由她帮忙挑选衣料,但谢妍似乎是吸取了之前的教训,并没有自行其是,而是先仔细询问过丁莹的喜好,才开始着手选取。因丁莹并不喜欢太过奢华的风格,她便略过了那些名贵艳丽的面料,以纹饰不多的浅淡绢绫为主,只在做点缀的衣缘、袖口、帔子等物上才用鲜亮一些的颜色。

    丁莹知道谢妍其实更偏好鲜妍浓艳的色彩,可她替自己挑的却多是清新淡雅的色调,既能展现她这个年纪的活力,又不显轻浮,足见用心与体贴。大概担心丁莹有负担,谢妍还特意声明,她提供的只是建议,是否采纳还是要丁莹自己决定。丁莹胸中暖流涌动,心道她们以后都该这样有商有量,和睦相处。可是一想到将来,近来的忧虑不免又浮现心间。首先她们得有将来,丁莹思考着,轻轻覆住了谢妍的手。

    谢妍正将海棠红的细绢搭在丁莹的肩上,又扯出一匹鹅黄绢帛比对,不料丁莹忽然握她的手,她不免诧异:“不喜欢这颜色?”

    丁莹摇头:“有一件事,我想同你商议。”

    “你说。”

    得到谢妍的首肯后,丁莹再次提及了自己这段时日的担忧,并且不同于之前的旁敲侧击,这次她选择了直言相告,仅仅顾及到温晏的立场,略去了他的名字。

    谢妍静静听着,直到丁莹说完都未作表示,只有无意识揉搓着鹅黄丝绢的手指泄露了她此时的心绪。

    “前几日我便有意提醒你,”丁莹注意到了,却还是说,“可我看出你不愿谈论此事,想着是不是我杞人忧天?再者这事毕竟敏感,我擅自过问,恐怕会让你困扰。但我思虑再三,还是觉得宁可让你笑话,也须说出来让你知道。因为我无论如何都不想你有事。”

    谢妍沉默一阵,放下了手中绢布:“其实我近来也有考虑……关于将来,关于我们……只是我不知道该怎么和你说。虽然我刚才话说得漂亮,可事实上,我也还不太习惯和人分享心事……让你担心了。”

    “没关系,”丁莹连忙说,“你位置特殊,向来有许多不便之处。这我都明白。我不要求你事事都告诉我,只是希望你有所准备。”

    谢妍这些年又何尝不是独自解决所有的问题?且她所面临的情况远比自己复杂,心头之事千头万绪,更难同人言说。她的本意也只是想警示谢妍。得知谢妍已经意识到可能的危机,丁莹反而稍稍放心。凭谢妍的聪明,早做筹谋,全身而退应该不会太难。

    谢妍却摇了摇头,诚恳地向丁莹剖析自己:“和你在一起前,我其实并没认真考虑过退路。这一点确是我太过短视。因我觉着我孤身一人,只要不犯十恶不赦的大罪,不怎么会连累其他人。何况我父母都短寿,我想说不定我都活不到有被清算的一天,那就没有留后路的必要。”她说到这里,小心看向丁莹,“我知道你忌讳我说这些,但我那时确实是这么想的。”

    丁莹点头。谢妍早年行事少留余地,除了个性使然,恐怕也与她的心态有关。她不会为此去苛责谢妍。

    “目下我还有些事要做,没法太快抽身。”谢妍轻轻反握丁莹的手,“但是我想再过几年,或许我能真的退下来。”

    这是她现在能想到的最好策略了。如今皇帝看来甚是康健,储位之争也才刚露端倪,且即便接触不多,她也看得出,无论陈王还是安平公主都并非愚人。他们要争位、要当明君,怎么也得做个宽宏大量、礼贤下士的样子。她同皇帝的子女并无旧怨,在她主动退让的情况下,他们多半不会再来找她的麻烦。她也能趁这几年时间再扶持一下朝中的女官们。

    如今的女官里,最突出的便是郑锦云和丁莹。郑锦云背靠郑氏,从小耳濡目染,本人又见事明晰,多半能对时局做出准确判断。谢妍并不怎么担心她。其他女官无论资历还是升迁速度都不可能越过这两人,便是再过上十来年也未见得能接近中枢,反倒不会有太大风险。唯一令她放不下心的就只有丁莹……

    “有什么是我可以做的吗?”丁莹的话打断了她的思路。

    谢妍能想到的,丁莹几乎也都想得到,主动出声询问。

    “踏踏实实做事,按步就班升迁。”谢妍笑着摸摸她的头,“我看你也不是适合勾心斗角的性子,这样就够了。无论将来是什么局面,朝廷始终需要能做实事的人。你如今名声甚好,又十分勤恳,只要不出岔子,不说前路一片坦途,至少安稳无虞。我也就没什么后顾之忧了。”

    她内心自然也期盼丁莹能青云直上,有个好前程,可又忧虑丁莹这样纯良的性子,走得太快、太远,将来反而进退失据。总得寻思个两全齐美的办法,谢妍想,好在还有时间,她能再为丁莹铺一铺路。

    丁莹这边则是松了一口气,看来谢妍无意插手储位之争。虽然身为女官,会天然对安平公主更有好感,然而涉入御座争夺的风险太大。在谢妍的安危与安平公主之间,她会毫不犹豫地选择谢妍。只是……

    “这样轻易退出……不会觉得可惜吗?”丁莹问。

    虽然她并不愿意谢妍涉险,但谢妍平日的辛劳她都看在眼里。好不容易才走到现在的位置,为了两人的相守放弃权力,谢妍将来会不会后悔?

    没想到谢妍轻声笑了起来:“早几年我大概会觉得有点可惜。”

    “现在不会吗?”

    谢妍摇头:“虽然我只比你和雯华大了几岁,但我很清楚我承载的是过去,不是未来。在你们这代女官成长起来以前,我还能有些作用。等你们成为朝廷的中流砥柱,也许我就成了负累。在那之前退场,也许是我能做的最体面的事。我可不想跟左仆射似的,年纪一大把还恋栈不去。”

    丁莹明白她的意思了。谢妍代表的是从宫官过渡到朝官的那一代女官,是承上启下的人。

    目前年轻一代的女官还很稚嫩,需要她的呵护。等她们这批科举出身的女官们升上高位,她的存在就不再重要了。至少谢妍自己是这样认为的。

    丁莹鼻头微酸,原来她早就什么都想明白了。

    “怎么这副表情?”谢妍发觉丁莹的表情有些不对,捏了下她的脸蛋。

    “我……我只是有点难过……”

    谢妍为她们开拓了未来,并为此承受了非同一般的毁誉。可这未来里却不会有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