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章
作品:《兰台纪》 “还有一件事……”过了一会儿,丁莹再度开口,“我记得御史台有位姓赵的监察御史。在我印象里,他任期至少应该还有一年,可我回京后却发现他已不在任了。萧兄在集贤殿消息灵通,可有听闻此事?”
“姓赵的御史……”梁月音回忆了一阵,“我想起来了,萧郎和我提过。说是赵御史冲撞了圣驾,被贬去州县了。他当时还和我感叹这赵御史运气不好,怎么就刚好撞上了……”
原来如此。赵御史被贬谪想必不是偶然,丁莹沉思,她当时并未告诉谢妍消息的来源,却还是让谢妍查出了源头。这心思当真灵敏得可怕。不过这也解释了盐课之事至今还未暴露的缘故。
梁月音答话时一直在观察丁莹的反应。眼前的丁莹让她有点捉摸不透。她熟悉的丁莹虽然沉稳温和,但并不怎么会隐藏自己的情绪;现在的丁莹却有了心思深沉的感觉。难道这县尉之职真这么磨练人?
“同珍……”她小心翼翼地问,“你和谢左丞……”
“发生了一些事,”丁莹似乎料到她有此一问,流利地回答,“我觉得我需要冷静一段时间,以免冲动之下,做出让我抱憾的事,所以先从恩师府上搬了出来。”
“那你现在……”
丁莹斟酌着说:“回阳翟县的这一年,我想明白了一些事。也许其中有些误会……”
梁月音松了口气,婉转劝说道:“既然是误会,还是尽早解开为是。”
丁莹“嗯”了一声,起身道:“多谢告知。我需要知道的事都已知晓,就先回去了。”
“这就要走?”梁月音十分诧异,苦苦挽留,“你我这么久没见,难道不该好好叙叙旧?至少用过饭再走,或者干脆在舍下住一晚。而且再过一会儿,萧郎应该也到家了。你们是同年,他见到你定然也很高兴……”
“心领了,”丁莹温和地截住了她的话头,“也并非我不想与你们叙旧,而是还有一个人,我必须去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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打发走了萧述,谢妍终于不用再故作平静。她抚着额头,手肘支撑在几案上,露出了疲惫的神色。
丁莹回京任职的事她当然是知情的。丁莹自及第时起便受到皇帝关注。且她为官以来,每次考课都是优良。典籍校注她亦出力不少。皇帝虽只见过丁莹一面,实则赏识已久,早早就打算好让丁莹进御史台。丁莹受诏返京是再合理不过的事。又因近日郑锦云被提拔进了户部度支司,皇帝和她商议过,户部权责甚重,恐怕郑锦云不适合再担任翰林学士。她意欲令丁莹接替郑锦云在翰林院的位置。
不过皇帝消息一向灵通,也听到两人近来不睦的传闻,前日特地私下向她询问过此事。她故意散播丁莹与她不和的消息时便料到皇帝可能会过问,也早就想好了说辞:鼓励女官去州县任职的计划多少有些风险,丁莹官场经验尚浅,未必承受得住那么多议论。让她暂时置身事外,与自己疏远一点,亦是对丁莹的保护。皇帝接受了她的说法。
然而无论丁莹在侍御台还是进翰林院,以后与她的交集都不会少,两人长久断绝往来也不甚妥当——毕竟她们还有一层师生关系,僵持太久也许会损害丁莹的风评。最好能找个台阶,在外人面前和解,以后保持着合适的距离,既杜绝丁莹受她牵连的可能,又不会招惹非议。可这需要丁莹配合。
一想到这件事,谢妍的头便又开始隐隐作痛。现在的丁莹只怕对她失望至极,还肯听任她安排吗?如今她连丁莹抵京的消息都要通过萧述得知,可见丁莹已经不愿意再与她有所牵扯。诚然在上书一事上,丁莹依然同她合作,但这是关系女官存亡的大事,丁莹必定要顾全大局。除此之外,她还有什么立场要求丁莹?谢妍长叹一声,心事重重地离开衙署。
许是回家路上又受了风,到家后她那头疼的症状竟然又加重了。白芨见她气色差极,正要遣人请医,却被谢妍摆手阻止。
“不是什么大事,”她恹恹道,“休息一会儿就好,不要小题大作。”
白芨不敢违抗她,只好先送她进房歇下。
谢妍睡了大约半个时辰,再醒来时头疼之症果然有所缓解,就是身上仍有些无力。她躺了一阵,注意到外间隐约的说话声,似乎是玳玳与白芨起了争执,便坐起来唤了一声。
外面的谈话声立时终止,接着白芨走进来:“主君可好些了?”
谢妍点点头,然后问:“你和玳玳在吵什么?”
白芨面露为难之色,踌躇片刻后才轻声回答:“丁侍御来了。”
第84章 求合(1)
适才玳玳来报,丁莹来访。
在白芨看来,谢妍身体不适,显然不宜会见外客。何况丁莹与谢妍不是普通的牵绊,两人目前是什么情形又未分明,万一惹得谢妍大动肝火,岂不是弄巧成拙,雪上加霜?还是婉拒了为是。玳玳却道丁侍御想与主君相见,就说明她还惦记主君。而主君这一年多时常闷闷不乐,显然也未忘怀。这时让她们见上一面,说不定两人就能和好如初。她们因此争论起来,却谁也说服不了谁。没想到谢妍竟在这时醒来,还听见了她们的话。
说出丁莹到访的消息后,白芨便忐忑地等着谢妍的反应。但是谢妍脸上看不出太明显的情绪。她只是沉默一阵,然后掀开锦被,似乎想要下床。可一动之下,她依然感觉手足有些乏力,便叹了口气,对白芨说:“让她进来吧。”
白芨略显迟疑:“请来这里吗?”
卧房乃是私密之所,哪有在这里待客的道理?
谢妍苦笑一声:“这家里有什么地方她没来过吗?”
白芨一想,丁莹的确不是普通客人。谢府于她没有任何秘密可言。她便默默领命,退了出去。
以丁莹对谢妍的了解,她已预料到可能会有谢妍赌气、不肯轻易与她相见的局面,因此等待时间虽长,她仍然能够安之若素。直到白芨亲自出来,引她去见谢妍,她发现行往的竟是谢妍寝房的方向,才开始显出不安:“这是……”
“今日晨起主君就喊头疼,”白芨及时解释,“下午回来后便一直卧床。”
丁莹一听谢妍抱恙,心已先乱了:“怎么会头疼?严不严重?有没有延医?医人又是什么说法?”
听白芨说只是夜里受风着凉,她才稍稍放心,但还是忍不住嘀咕了一句:“都叮嘱过她多少次不能吹冷风了……”她顿了顿,又犹豫着道,“如此……就让她休息吧,我改日再来。”
白芨静静看着丁莹。不知何故,丁莹这次来随身携带了一个卷轴。听闻谢妍卧病,她许是心中焦急,这时不自觉地转动着手中文卷。玳玳没说错,她想,丁侍御对主君依然十分关心。
“侍御今日来,”她幽幽问,“是为了什么?”
“我……很挂念她。”听到问话,丁莹停止了转动卷轴的动作,垂下手低声回答。
白芨轻叹一声:“那侍御还是去见一面为是。”
丁莹思考了一会儿,到底还是采纳了她的建议,抬手请她继续带路。没多久,白芨便将她引到谢妍的寝卧之处。
“奴婢不方便进去,”白芨一边轻声说一边打开了房门,“其他人我也让他们都先行回避了。”
丁莹知道这是为她们留出说话的空间,对她深深一揖:“多谢。”
她迈步进入室中。门在她身后轻轻阖上。丁莹没有急着往里间走,而是先深吸一口气稳住心神,才继续移步向内。
天色已昏,卧房里却没有点灯,只有几缕清冷的月色照亮脚下。丁莹越过分隔内外空间的屏风,一眼望见床边的谢妍。她身穿白色寝衣,一头黑发散落身后,闭目倚在床头,眉心微蹙,看上去的确是不太舒服的模样。
丁莹见她衣衫单薄,先将手中卷轴放到一边,熟门熟路地找到一件外袍。就在她抖开衫袍,想为谢妍披上时,谢妍却忽然睁开了眼睛。
看见丁莹,她的神色也没什么变化,只静默地望着她。
丁莹的动作顿住了。但也只迟疑了片刻,她就继续为谢妍披衣,甚至之后还细心地整理了一下衫袍的襟口。谢妍一言不发,垂下目光不知在想什么。
“白芨告诉我,你今日头疼得厉害……”最后还是丁莹率先开口。
谢妍没有理会她的关心,而是看向一边:“有什么话就说吧。”但她忽然想到这或许是个说服丁莹配合她在外人面前和好的机会,又刻意放缓语气补充,“我没什么大碍。倒是你……暮鼓已经响了好一阵,应该快夜禁了,别耽搁太久。”
“我租赁的房舍与你府邸很近,”丁莹宽慰她,“就隔了一条街,不用担心犯夜。”
谢妍神色微动。以前丁莹的确说过,打算回京后在同一个里坊寻觅住所,方便两人往来。
“这又是何苦呢?”她轻声叹息。
丁莹沉默一阵,低声说:“回阳翟县后,我时常想起你那次来看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