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4章

作品:《兰台纪

    谢妍不语。

    “那时候……我们相处得那么融洽。记得我们一起同游善才寺,我还说要陪你祭拜伯父伯母。我们明明还有那么多计划……”

    提及当时情景,谢妍似乎也有些伤感:“都是过去的事了。”

    丁莹见她有所触动,心中亦是柔肠百转。但她并未因此忘记今日来访的目的,而是借机试探:“我记得你那时说过,你是奉命离京办差,对吗?”

    谢妍被她勾动回忆,一时卸下了心防,未及深想,并没有否认这一点。

    “也就是说,那件事圣人是知情的。”丁莹的猜想得到印证,冷静地说出了她的判断。

    “圣人”二字令谢妍警醒。她猛然回头,目光炯炯地盯着丁莹。

    丁莹没有回避,反而直视她的眼睛:“回京前,我暗访了几位盐商。因为我是你的门生,他们对我没有太多防备,所以我套出的线索比赵御史多一些。你那时出京就是为盐课之事吧?而且从我追踪到的钱款去向来看,放贷所获的利钱似乎也没进你的私囊,而是流入了……”

    “丁莹!”谢妍喝止。

    丁莹不说话了。谢妍如此态度反而进一步验证了她想要确认的事实。看来利用盐课放贷并非谢妍为一己之私敛财,而是出自皇帝授意。所获得的钱帛也全数进入宫中内库。谢妍自己并未从中取利。

    谢妍揉着依然有些作痛的额头,说丁莹傻吧,她能抽茧剥丝,发现真相;说她聪明,她又不知天高地厚,什么事都敢寻根问底。过了好一会儿,她长长吐出一口气:“别再查下去。”

    这几乎等同于承认了丁莹的结论。丁莹欲言又止。其实她了解到的也仅是部份真相,心里尚有很多疑问。可她看出谢妍对此十分困扰,不忍再向她施压,只好保持沉默。两人再次相对无言。许久以后,丁莹记起她携来的卷轴,转身取了,在谢妍面前蹲下身道:“你喜欢的那篇《遇仙记》,我也补全了。”

    谢妍动容,这么一件小事丁莹竟还记得?她先看了一阵丁莹手中的卷轴,接着目光落到丁莹身上。丁莹也正望着她,眼神殷切而专注。良久,谢妍伸出手,轻轻抚摸丁莹的脸庞。

    丁莹亦温柔地以手相叠,声音略微哽咽:“我在阳翟县,一直……一直都想着你……”

    满腹的牵念到底未能都说出口。谢妍忽然俯身,吻在她的唇上。丁莹手一松,卷轴跌落在地。

    *****

    她们算重归于好了吗?与谢妍纠缠在一起时,丁莹依然不太确定。

    这次来谢府,她的确存了复合的想法,然而谢妍的心思实在难以捉摸。起初她觉得谢妍应该也还未忘情,才会有亲密的举动。可在吻过她后,谢妍竟像又有了悔意,试图将她推开。

    丁莹见她似有抗拒之意,不敢勉强。而是又犹豫了好一阵,她才试探着将手放在谢妍的肩上。在碰到谢妍的那一刻,她感觉谢妍轻轻颤抖了一下。接着她就伸手,猛然把丁莹往床上推去。丁莹没有抵抗,任由她施为。许是这日身体不适的缘故,没多久谢妍便有些体力不支。这时丁莹才小心将她揽住,接替主导的位置。

    她扶着谢妍慢慢躺下,俯身亲吻她颈间的肌肤。她们已十分熟悉彼此的身体。在她的抚弄下,很快谢妍眼中便蒙上一层雾气。丁莹望着她迷离的眼眸,以及左眼角那粒在银月映照下若隐若现的泪痣,忍不住用指尖轻触她的眼尾。

    这一举动似乎唤醒了谢妍。她的掌心覆上丁莹手背,引导她滑过自己的肩颈,去往更为美妙的所在。

    结束后,两人并排躺在帐内,谁都没有说话。

    然而两人不可能永远沉默下去。丁莹躺了一阵,想起谢妍的头疼病症。她偷眼望向谢妍,刚想问她有没有好一些,谢妍却忽然起身,开始穿衣。

    丁莹略微无措。等她回过神,谢妍已经衣衫齐整。接着她拾起丁莹的外衫,扔进帐内。

    “收拾好就回去,”丁莹听见她说,“同我这样的奸贼搅在一起,对你没什么好处。”

    同住一坊的确有不少便利。至少两人不必因为顾忌宵禁,而不得不整晚相对。

    说罢她就向外走去。

    丁莹原以为这场欢情是她们破镜重圆的证明,可此时听谢妍语气冷淡,竟似完全没有和好的意愿,顿时慌神。她掀开帘幕,急切地呼唤:“恩师……”

    这两个字一出口,丁莹就知道自己说错了话。现下并无第三人在场,也不是欢爱时的调情游戏,使用这个称呼只会让两人之间的气氛更加尴尬。

    谢妍果然顿住了脚步,久久无言。

    丁莹略显慌张地盯着她的背影,想要补救,却不知该说什么。

    不知过了多久,她听见谢妍低笑一声,再度开口,是她熟悉的嘲讽语气:“我没教你什么,不必称我为师。”

    第85章 求合(2)

    谢妍出去了,留下丁莹一个人怔忡不已。

    她不明白谢妍何以如此反复无常?她明明也有留恋,明明刚才也动了情。盐课的事自己也查明真相,证明她并未看错她。她们之间应该已经没有阻碍,为什么谢妍依然不肯重修旧好?是还在为她之前的错怪生气?抑或是她表现得还不够有诚意?

    可她还能怎么做呢?丁莹苦恼地捂住脸颊,她能轻易让传奇中的书生与仙子解除误会,长相厮守,却不知如何使自己的爱人回心转意……

    文卷!丁莹脑中忽然闪过念头。她匆忙披衣下床,试图寻找她带来的那篇《遇仙记》,却无论如何都寻不见。她心中疑惑,试图回想卷轴的去向。她最后的印象是谢妍亲吻她时,她将它失手滑落床边。可床榻周围她已找过数遍,确定它不在此处。有没有可能……谢妍拿取她衣衫的同时,也将文卷一并拾去了?

    丁莹手忙脚乱地穿好衣服,推门出去。谢妍早已不知去向。

    她四处找寻谢妍,可周围不见一个人影。也怪白芨做事太过细致,竟将侍婢们都遣得远远的,以致于她想找个人打听谢妍的踪迹都不可得,只好自己一路搜寻。好在没过多久,她发现谢妍的书室还亮着灯,微微松了口气。她走到书室门口,先平复一下呼吸,然后推开了门。

    谢妍果然在这里。

    一进门,丁莹先看见的是案上摊开的卷轴,之后才是谢妍倒伏在书案上的身影。丁莹大惊,疾步上前,一边扶起谢妍一边关切地问道:“怎么了?是又头疼了?还是其他哪里不舒服?”

    “我没事。”出乎她意料的是,谢妍表情平静,连口吻也是淡淡的。

    丁莹见她面色如常,的确不像是忍受病痛的模样,稍稍放心。之后她才将目光转向书案上的文卷,正是她那篇《遇仙记》。果然是谢妍拿走了。

    原来她还在意,丁莹的心情稍微轻快了些。她早该想到的,谢妍向来嘴硬。她该再给她一点台阶。

    可是不等她有机会说话,谢妍已经率先开口:“我们不能在一起。”

    丁莹的表情凝固了。

    “为什么?”她失望地问。

    谢妍移开视线:“我想过了,我们……不合适。”

    “因为我之前错怪了你?”

    谢妍摇头:“你没有错,之前的事也不能算错怪。那件事的确由我经手。它也许合情,但不合法。”

    “可那是君命……”

    谢妍苦笑:“有诏旨吗?有人证吗?怎么确定钱都进了宫中府库?”

    “不是有那个胡商……”

    “我让他逃了。便是他不逃……区区胡人,灭口又何妨?根本不会有人在意。”

    丁莹睁大了眼睛,这是她第一次从谢妍口中听到如此残酷的事实。但无论如何,谢妍是在为皇帝办事,难道皇帝不该维护她吗?

    “陛下当然会维护,”谢妍看出她的想法,“但她的庇护是有限的。比如那位姓赵的御史,陛下能贬谪他,是因为他还没查到任何实证。若他证据确凿,当廷揭露,陛下绝不会承认是出自她的授意。”

    “陛下为何要这样做?若为筹措国用,将盐池、盐井转为官营,又或是稍增盐税都是可用之法。何至行此旁门左道?”这亦是丁莹不得其解的地方。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皇帝富有四海,为何还要用见不得人的方式敛财?

    “即便是天子,也不见得能随心所欲。今上身为女子,必然要面临更多审视,”谢妍语带倦意,“你可还记得我与你说过兴办女学之事?推广女学耗费巨大,钱从何来?加税固是可行之法,可增加的赋税用于创办女学,男子可会甘愿?再说这盐课,陛下不是没考虑过收海内盐铁,就场专卖,然而沮议者颇多。何况与民争利,必致盐价高涨,易引发民怨。陛下作为女君,花十多年方才建立今日之威信,绝不可背负如此骂名……”

    “可赵御史被贬,不是已经解决了这件事吗?现在那个胡商也逃了,何不就此收手?又或者你把这差使交割出去?”丁莹急切地问。

    谢妍嗤笑:“你不会以为我替陛下办的只有这么一件事吧?丁莹,你就没好奇过吗?为何我不曾进士及第、毫无根基,即便在当初那批宫官出身的女官里也是资历最浅的,却能轻而易举地跻身高位?任何事都有代价。”她深遂的目光重新凝聚到丁莹身上,“我并不是问心无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