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9章

作品:《兰台纪

    左仆射老谋深算,又知晓朝廷不少机密。她若附逆,后果简直不堪设想。

    皇帝一时默然。这翰林学士承旨非但提不出什么有益的建议,自己倒先乱了阵脚。丁莹虽不见慌乱,却一味垂首不语。身为天子,关键时候居然无人可用。

    若是谢妍在……这念头在皇帝脑中一闪而过。可她立刻否定了这一想法,这时候召谢妍入宫,风险太大。

    皇帝的目光落在丁莹身上。丁莹与谢妍关系颇为亲近,昨日遣去谢府的中使回报,他在谢妍府第看到了丁莹。要不要让丁莹……

    不可,皇帝再次摇头,一边勒令谢妍禁足,一边还要谢妍为她出谋划策,未免过于无耻。

    与此同时,丁莹也在思考,皇帝为何会召见自己?

    承旨可算是皇帝心腹,但她进入翰林院的时间尚短,即便皇帝对她有几分隐约的看重,也远远不到可以商议机密大事的地步。昨日中使来谢府时曾经见过她,莫非皇帝是想借她给谢妍传递消息?

    可一面对谢妍做出准备切割的姿态,一面又要谢妍殚精竭虑,丁莹愤愤不平地想,天底下岂有如此道理?

    好在皇帝并未明言,最终也只是叹息一声:“你们退下吧。今日所闻,不可外传。”

    就这样?承旨有些摸不着头脑,都没商量出个对策就让他们走了?但他不敢妄自揣测圣意,默默行过礼后便带着丁莹一起退出。

    *****

    出了这等事,承旨也没了处理公事的心思,很快就离开了翰林院。丁莹却没有急于离去,而是又在官署停留了一阵才回谢府。

    抵达谢府时,丁莹略微忐忑。昨日谢妍让她回家之语言犹在耳,她担心谢妍会将她拒之门外,不想竟一路畅通,甚至无人多问一句。

    顺利进入谢府,丁莹才稍感安心,径直去往谢妍房中。

    “怎么回来得这么早?”谢妍这日的情绪似乎有所好转,亦未重提要她回丁家的话,“正好我新打完一条络子,你看看可喜欢?”

    丁莹依言上前,瞧了一眼她手里的络子。这一条仅用黑金两色丝线,样式简洁古朴。丁莹微微一笑:“好看,我很喜欢。”

    “我就猜到你会喜欢,”谢妍语气轻快,“要不要我现在帮你换上?”

    丁莹顺从地取下颈间的石坠,交到她手里。

    谢妍剪断了旧绳,开始将坠子穿系在新络子上。

    这时丁莹开口:“左仆射逃了。”

    虽然皇帝嘱咐不可外传,可谢妍多年来参掌机要,丁莹并不认为告诉她会有什么不妥。何况左仆射与东市的变故有关,这牵涉到谢妍的安危。于公于私,她都不应该隐瞒。

    谢妍穿绳的动作顿了一下,但她很快便又若无其事地继续:“是吗?”

    丁莹犹豫着续道:“不只人逃了,还卷走今岁盐课。陛下认为昨日东市发生之事,她也脱不了干系……”

    谢妍依然没有表态,甚至连惊讶之色都不曾显露。她只是飞快打好绳结,反手一松。石坠自她手中垂落,晃动不止。

    “戴上试试。”她微笑着说。

    丁莹迟疑了一下,终究还是接过石坠戴上。

    谢妍似乎甚觉满意,对着她左看右看:“对了,这样才和你相衬……”

    “华英,”丁莹到底没能忍住,郑重唤了她一声,“我查过你的履历。先太子之事后,你曾去州县任职,但是不到一年便又调任回京。起初我以为你是被贬,可一位老书吏告诉我,当初是你自请外放……”

    谢妍一向不赞成她出任地方官。她不止一次说过,长期在州县为官,将来就再难有登台入阁的机会。这也是时人重京官而轻州县的原因。然而深知其中利害的谢妍却自请前往州县,这很不寻常。

    谢妍终于轻轻叹了口气:“你果然还是去查了。我早该猜到,你不是那么容易放弃的人……”

    然而不等她说出什么,已有侍女手持拜帖,入内向两人通禀:“丁家郎君来了,请丁侍御务必随他回家一趟。”

    第108章 护符(1)

    丁莹有些疑惑地接过拜帖。

    丁芃常来谢府,这府里的人都熟悉他。平日他来,都只须通传一声,何曾如此郑重其事地呈过拜帖?

    谢妍却没有丝毫意外。以丁母对儿女的爱护,出了东市那件事后,她迟早会设法让丁莹回家。正因心中有此预料,她才不再强求丁莹返回丁家。这帖子多半也不是给丁莹,是做给她看的,意在提醒她,丁莹终究不是谢氏之人。

    丁莹打开帖子,只扫了一眼即便合上,对谢妍道:“我得马上回去。”

    谢妍垂下了目光,但她很快便微笑着点头,默默送她离开。

    丁莹走到门口,似是想起了什么,脚步一顿,随即折返,对谢妍道:“那帖子上说,家中来了客人,需要我前去相见。阿母至今未曾原谅我。这次回去,她说不定连饭都不给我留。要是我被她赶出来,除了这里,再无可去之处……”

    谢妍明白丁莹是在婉转恳求自己不要借机赶她走。她心头酸楚,终究还是狠不下心,柔声应道:“嗯,我等你回来。”

    丁莹这才放心,轻轻捏了捏谢妍的手:“我去去就回。”

    见到丁芃,丁莹并无一语,只轻轻朝他点了下头。姐弟俩闷不作声地走出谢府后,丁芃才解释道:“适才家中来了一位女客,说有重要的事找阿姊。阿母才赶紧让我来请阿姊回去。”

    丁莹对来客早有猜测,向丁芃询问了一番客人的年貌后,确定正是昨日见过的那位厨娘。介于她的调查都是瞒着谢妍进行的,又担心谢妍身份敏感,引起对方猜疑,特意留的丁家的住址。那位厨娘能这么快找来,应该是想起了什么。丁莹似乎看到了一线曙光,忍不住加快步伐。

    回到家中时,丁莹的母亲正在堂上与客人说话。来者果然就是那位厨娘。许是上门拜访的缘故,这日她换了一身更体面的装束,头发也梳得油光水滑,只是衣衫裁剪略有些不合身,神态也颇为拘谨。她身旁则放着丁莹昨天送去的那两匹绢布。

    堂上两人听到响动,都转过头来。

    丁莹已有近两月未见母亲,一入内便向母亲躬身施礼。

    丁母并不问候女儿,而是径直起身:“你们聊。”

    看来母亲依然没有谅解,丁莹略显黯然。不过查明真相才是眼下最要紧的事,等她问完,再和阿母说话也不迟。丁莹冷静下来,转身面向客人,未曾察觉丁母出去之前,曾短暂地将目光投向她。

    “我同人打听了你留下的住址,”屋内只剩下两人后,厨娘率先开口,“才晓得你的身份。原来你是那位的门生,难怪会打听当年的事……”

    “娘子既然打听过,想必清楚恩师面临的困境。”丁莹亦恳切道,“我需要知道真相。”

    厨娘迟疑片刻,将身侧的布帛推向丁莹:“我只是个厨娘,哪知道她们那时在谋划什么?这件事……我实在帮不上忙,今日也只为送还布匹才来的。”

    丁莹没接,目光炯炯地盯着她问:“她们是谁?”

    厨娘登时语塞。

    “在东市以死明志的那位人证自始至终,指向的都只有恩师一人。可听娘子言下之意,显然还有其他人知情。”

    “这……”厨娘苦笑,“到底是女状元,一点都瞒不过。”

    丁莹见她依然不肯说明真相,忽然肃容起身,向厨娘深深一拜。

    “使不得!”厨娘大惊失色,抢上来扶她。

    然而丁莹不肯起身,硬是让她受了自己这一大礼:“此事对我至关重要,还请娘子不吝相告。”

    厨娘踌躇半晌,终于长叹一声:“那时究竟发生了什么,我是真的不清楚。我只知道谢……”

    “谢左丞。”丁莹体贴地补充。

    “是,谢左丞,她现在是谢左丞……”厨娘喃喃道,“我听到东市的消息后,仔细回忆了当年的事。那人宣称被人纵火的那天,谢左丞去过公主府。当时公主府内还有另外一位女官。”

    “另一位女官?”这是条极关键的信息,丁莹下意识地重复了一遍。

    “对。那时与公主……不对,与陛下往来频繁的有好几位女官,”厨娘点头,“但真正和陛下亲厚的其实只有两个人。谢左丞正是其中之一。当日这两位女官都曾在公主府出入。”

    “既然有多位女官频繁往来,娘子如何知晓此二人是陛下心腹?”丁莹追问。

    “只有这两人来公主府时,陛下才会特意关照呈上去的果点饮食。其他人大多只用呈上几样例行的茶果即可。不但如此,陛下甚至会记下她们的口味。谢左丞那时喜食鸭掌羹和剔缕鸡,另一位喜欢的却是红虬脯(注1)和光明虾炙。红虬脯和光明虾炙是府里另外一位厨子的拿手菜。鸭掌羹却是我擅长的。陛下偶尔会留她们在府中用饭。几乎每次留饭,府里都会让我们准备这几样菜肴。那日就曾经有人来厨房传令,让我们烹制这些菜式,所以我猜这两个人都曾来过。我记得很清楚,那天我才刚把鸭掌炖上,就又有人来告诉我,不必再呈进。我想许是谢左丞那日只停留了很短的时间,并未留在公主府用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