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4章

作品:《兰台纪

    白芨愣了一下,方才回答:“是。”

    得到肯定的答复,丁莹朝她微微颔首,径直走向放置谢妍旧物的屋舍,推门进去了。

    那时白芨把谢妍交给她保管的物品带来丁家,丁莹只开箱看了一眼即便阖上。考虑一夜之后,她决定将箱子运到此地暂存。即便田假时过来小住,她也从不去存放旧物的那间房。可是这一日,她想去看看那些物件。

    之前的回避并不是她试图忘记,而是担心一见之下睹物思人,就此失去前行的勇气。两年里数不清的深夜辗转,怕她入梦,又盼她入梦。如今大事了结,她才终于可以放纵自己的思念。

    几缕斜阳透过窗棂,静静落在房间中央的几个黑漆木箱上。丁莹伸手轻抚箱盖。白芨维护得极为精心,木箱上几乎看不出岁月的痕迹,连一星半点尘埃都未曾沾染。

    她打开了第一个箱子,第一眼看见的是个巴掌大的锦盒。打开盒盖,里面是一枚指节大小的石坠,以及一把镶着螺钿的木梳。

    木梳是她当初送给谢妍的,石坠则是谢妍的回赠。穿系坠子的黑金双色绳结还是谢妍亲手为她编织的。

    白芨送来这些物品时,她一开箱便瞥见了这把梳子。决定封存旧物的那夜,她将颈间的石坠摘下,与木梳一并收入锦盒,置于箱内。丁莹取出石坠,放在掌心端详许久,然后郑重戴回自己颈上。

    除开锦盒,箱中还有不少散碎物件:日常使用的香囊、憨态可掬的摩喝乐、随手涂抹的画作……每件物品都能勾起丁莹丝缕的回忆。她将它们一一拿出来细看。昔日的时光仿佛溪流一般,又重新在心头淌动。

    她最后从箱中取出的是两盒琉璃棋子。以前她在这别业与谢妍对弈,用的便是这副棋。记得第一次来这里过田假,她和谢妍还杀得旗鼓相当;第二年再来,谢妍已经不是她的对手了。

    倒不是她的棋艺在一年里突飞猛进,而是正字的差事轻省,让她有不少闲暇钻研谢妍的棋路,寻求克制之法。谢妍却是事务繁忙,鲜有这样的闲情逸致。此消彼长,她胜过谢妍是再自然不过的事。

    虽然她平时恭谦礼让,却在弈棋一道上颇为好胜,喜欢使用凌厉的手法进攻,还专挑薄弱处下手,令谢妍难以招架。有一日,谢妍一连输了三局,有些挂不住面子,可又自觉年长,怕计较这等小事会显得自己小肚鸡肠。那想发作又不好意思发作的模样,在她看来格外有趣,愈发不肯留情。

    以前总以为日子还长,并不将这样的琐事放在心上。如今回思,丁莹却只觉得遗憾。那时候让让她就好了,她想。如果她早知道她们相守的时间只有那么短短几年,她一定多让着她、哄着她,让她愉快地度过最后的时光。其实谢妍很好哄,几句软话就能逗得她喜笑颜开。可惜……现在就算她再想哄哄她,也不可得了……

    作者有话说:

    加更结束。明天开始恢复每天早上9点更新。其实正文也就剩个两三章了。

    第121章 女学(2)

    白芨本不想打扰丁莹缅怀过往。可直到夜幕降临,她仍未见丁莹从房间里出来,不免担忧。踌躇良久,白芨终究还是走上前去,轻轻叩门。屋内寂静无声。白芨小心推门而入,见丁莹伏在木箱上,似已沉沉睡去。

    白芨怕她着凉,取来一件衫袍,想要为她披上。衫袍尚未落下,丁莹却忽然开口说了一句话。声音低得几不可闻,像是梦中呓语,却让白芨忡怔许久:“可以来看看我吗?”

    不用猜想,白芨也知道丁莹在向谁发出请求。她轻叹一声,继续将衣服披在丁莹身上,然后悄然退了出去。

    丁莹这两年是怎么熬过来的,没人比她更清楚。连她这个旁观者见了尚且心酸不已,若是谢妍魂梦有知,可会为当初的决定后悔?

    这一夜,丁莹终于与谢妍在梦中相会。

    远山苍翠,香花遍野;绿水如练,芳草似茵。谢妍衣袂飘飞,身姿轻盈地立于水边,仿若云端降下的仙子。

    丁莹三步并作两步,奔向那个让她魂牵梦萦的身影。可是到了近前,她却怕自己惊破这美梦,迟疑着停下了脚步。两人隔着咫尺之距默然相望。

    她有满腹的话想要向谢妍倾诉:光王伏诛,她的牺牲没有白费;即便她已不在,也依然有很多人追随她的道路;还有自己这两年的作为可曾让她满意?可是话未出口便已哽咽。千言万语,最终只化作一句:“我很想你……”

    谢妍没有回应,只是温柔地看着她。她终于伸出手,想要触碰谢妍。然而指尖尚未贴近,一切便如泡影般倏然散去。

    丁莹睁开眼,只见房内空荡一片。窗外冷月高悬,将银白的月光洒向床前,映出满室孤凄。

    *****

    天刚蒙蒙亮,白芨便已醒来。她略作梳洗后走出卧房,惊讶地发现丁莹也已起身。她披衣坐在廊下,静默地眺望远山。

    山里的清晨时常会有雾气。远处的山峰因此笼上一层缥缈的烟云。丁莹凝望的正是远方若隐若现的几座峰峦。

    白芨犹豫了一下,走上前问:“员外睡得不好吗?”

    丁莹收回目光,对她摇了摇头。

    白芨不确定这究竟是好还是不好的意思?她又迟疑了片刻,在丁莹身旁坐下,有意劝解几句。无论谢妍生前还是身后,丁莹做的已经足够多。谢妍若是在天有灵,定然也不希望她继续自苦下去。

    然而不等她说出什么,丁莹已经先开了口:“我想麻烦你一件事。”

    白芨连忙回答:“请员外吩咐。”

    “我想请你帮忙安排,将她的旧物运回家中。”丁莹道。

    白芨怔住。丁莹这几日似乎不再回避与谢妍相关的事物。她不清楚这番变化究竟是代表释怀,还是更深的执念?

    “这里……”丁莹停顿了片刻,转头环顾别业的庭园,“还有她留下的那些田产……我计划都在近期变卖或置换。”

    白芨对此十分震惊。不过谢妍既然将这些产业留给丁莹,她便有处置的权利,白芨并不认为自己有反对的立场。难怪她要将主君的遗物都运回家里,白芨想。只是这几处田宅原本都是她在打理,卖出之后,丁莹就不再需要她了。或许她该离开丁家了。

    果然下一刻,丁莹就问她了:“这两年你帮了我许多,不知你今后有什么打算?”

    “我……”白芨不知如何作答。她与丁家人相处得十分融洽,突然要她考虑离开,难免有些心乱。

    丁莹看出她并未规划将来之事,温和地继续说道:“我母亲很喜欢你。如果你不嫌弃,她想将你认作螟蛉。”

    丁母竟愿收她做义女?惊喜来得太过突然,白芨愣了好一会儿才结结巴巴地问:“夫,夫人当真这么说?”

    丁莹点头:“千真万确。家里人都盼着你留下来。当然……你若是不愿意,或者有更好的去处,我们也绝不会勉强你。我会再赠你一笔财帛,做为你两年来替我照管家里和几处田宅的报答。”

    白芨热泪盈眶。许久之后,她才匆忙抹了一把眼泪,连声回答:“愿意,我愿意……多谢员外……”

    丁莹见她答应留下,心中的大石也落了地,微笑着嘱咐:“如此你我便是家人了。别再使用官称,以后唤我的表字吧。”

    *****

    丁莹卖掉了谢妍留给她的所有田宅。

    她用变卖产业的钱,加上她这些年为官的积蓄,在京师附近购置了一大片土地,内中既有良田,也有桑园、果园以及鱼塘,完全可以作为一处自给自足的聚落使用。

    在这之后又过了一个月,郑锦云在安平公主的襄助下回返京都任职。郑锦云抵京后,丁莹将她和几位交好的女官一并请到家中相聚。此举一是为郑锦云接风洗尘,二是她有件大事想与诸人商议。

    李如惠、袁令仪、朱珏、梁月音,还有刚刚返京的郑锦云。丁莹已经记不清上次聚得这么齐是什么时候的事了?

    久别重逢,几人都难免激动。丁莹耐心等到酒过数巡,大家情绪有所平复,才开始进入正题。她将刚刚购下的田土地契尽数取出,置于案上,提出了创办女学的想法。

    几位女官面面相觑,最后还是郑锦云先开口:“倒是个有趣的想法。可否请员外细说?”

    丁莹点头,不慌不忙地说道:“恩师在世时便有心在各州县设置女学,只是这计划一来耗资甚巨,二来可能面临极大阻力,因此未能实现。且我认为,即便朝廷当真设立女学,下面的人也未必能领会其中意义,若是有人从中作梗、阳奉阴违,使之有名无实,恐怕会适得其反。至少我们不能将希望全部寄托于朝廷。因此我想邀请诸位一道创办女学。我所购置的产业将用来支持女学的日常运转。这些田土为女子共有,任何人不得擅自出卖。凡有志于学的女子,只要能通过考核,学中又还有余力负担,便可收取入学。求学所需之物以及吃住皆由女学提供。家境尚可者,学里每月收取少量束脩。家境贫寒的学子则可以做一些力所能及的杂务换取抵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