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5章

作品:《兰台纪

    这是她在别业那一晚深思熟虑过的计划,这时说出来亦是有条有理。几位女官听得连连点头。

    丁莹停顿片刻,见无人反对,方又继续说道:“我知几位公务繁忙,很难常驻,并不强求诸位负责平日的运作。但我希望五位能暂时担任女学的理事,行使监查之职。学里的大事亦由五位理事共同商议决定。待得学子们稍有所成,几位便可从中指定继任者,又或是由学生们自行推举。不过这些只是我初步的想法,有待与诸君一起完善。不知几位意下如何?”

    梁月音首先响应:“这等好事,我肯定赞成!”

    她和丁莹一样,出身寒微之家。女学的构想能为寒门女子打开求学之门,她自然第一个赞同。

    接着朱珏和袁令仪也都认为此法可行,表示了支持

    李如惠亦笑道:“此盛举前所未见,我当然与有荣焉。”

    只有郑锦云还沉吟不语。

    几人里,袁令仪与郑锦云最为熟悉,当即笑着问她:“雯华可是有异议?”

    郑锦云摇头:“我并不反对设立女学,只是尚有一些顾虑,还望员外为我释疑。”

    “请讲。”丁莹颔首。

    “员外设立女学的想法显然是为了方便寒门女子求学,”郑锦云缓缓开口,“可贫寒人家的子女,连启蒙的机会都少有,如何指望她们通过考核入学?这一设置会不会反而阻碍她们求学之路?”

    “的确有这可能,”丁莹点头承认,“然而女学为我们私下创办,目前财力有限,必须考虑花费的效用,暂时还难以承担启蒙之责。我计划先招收一批有一定基础与资质的学子,让女学先能立足。待她们略有所成,可定期将学子们派往周边村县,教那些家境贫寒却有心向学的女子识字,既是检验她们所学,又能助他人启蒙。”

    这可算是一个两全齐美的办法,郑锦云表示认同,接着说道:“其次女子群居,易招惹攻击与非议,员外要如何保障她们的声誉与安全?”

    这亦是可虑之事。不过丁莹对此也有所考虑:“既然有志于学,理当谨守礼度。只要持身以正,我想她们的名誉终会得到世人认可。此外女学自身也须做好防范,同时制定规则,杜绝淫靡之风。”

    “可是以规矩强行约束,”郑锦云进一步追问,“长此以往,是否会成为女子的另一重桎梏?若是,员外打算如何避免?”

    丁莹摇头道:“我无法保证这点可以避免。不过有朝一日女学当真变得僵化死板、不知变通,自当由后人革除。”

    堂上一片寂静。女学尚未创办,丁莹却已谈及失败,难免让人泄气,就连郑锦云也一时无言。

    丁莹也沉默了好一会儿,才继续说道:“这不是一人两人之事,甚至不是一代两代之事。我们没法预料长远的将来,唯一可做的不过是尽自己所能,为后来者创造一点机会。若是这间女学无法适应时局的变化,便该由后人破除。如果后辈们连这点勇气与见识都没有,只怕连前人遗泽都难以保住,又如何指望她们承旧开新?”

    听完她这番剖白,郑锦云终于面露笑容,转向其他几位女官:“既然要就任理事之职,那我们也都该出一份力。我提议我们每人也量力捐助一些,别枉担了理事的虚名。”

    作者有话说:

    古代女学的设置没有直接的例子参考,我借鉴了一点历史上的范氏义庄,加上我在国外上大学时住过的学生自己运营和管理的宿舍经验。虽然是有一定理想化的设定,但因为有参考现实中的成功范例,应该不至于太过悬浮。

    第122章 女学(3)

    这晚诸位女官都留宿于丁莹家中。众人群策群力,商量怎么筹建女学:平日如何管理?由谁执教?招收学子的标准如何制定?女学应该教授什么内容?

    几人本就是极有才能的女官,在一夜事无巨细的讨论后,即便敲定了可行的章程。其后诸人分工,各自奔走。且由于丁莹购置田产时便已考虑了不少之后办学的事宜,令后续的事务事半功倍。仅仅数月以后,女学便万事俱备,开始招收学生了。首批人数不多,只有十余人,但是丁莹请来已成名师的王瑗授课。几位理事的女官除了物色合适的执教人选,也会轮流抽出空闲时间过来讲学,很快便在京师附近有了一些名气。

    丁莹又考虑到初创的女学可能引来不怀好意的舆论和觊觎。与郑锦云商议后,她求来了安平公主和陈王的墨迹,陈设于学堂内。安平公主听闻她们创办女学的事后也很感兴趣,特意索取了一份女学的章程,以便未来参考。之后丁莹邀请州县官员们前来女学游览。官员们亲眼看到了两位皇室显贵的题字,心知这女学的背景颇不简单,不必丁莹等人游说,就主动为女学的运转提供便利。

    见女学逐渐走上正轨,丁莹终于长舒一口气。也许和谢妍最初的构想相差甚远,但至少是个开始。如今只剩下一件事让她悬心。不过这件事也终在次年春闱尘埃落定。丁芃以十五名的成绩跻身金榜,进士及第。

    放榜以后,丁莹与弟弟有过一次长谈。

    父亲去世时,丁芃还小。他的学业是丁莹这位长姊一手包办。如今丁芃登第,丁莹颇觉欣喜:“过去十来年阿姊不是离家远行,就是忙于公务,时常忽略你的课业。家中之事也多是你在费心。阿姊总担心误了你的前程。所幸你勤学不倦,终至登第。阿姊很为你高兴。”

    丁芃连忙起身作答:“阿姊不要这样说。若不是阿姊辛苦撑起家业,又教我读书明理,我如何能有今日?阿姊这些年已经为家里付出太多,不应再被家中拖累。如今我已有立足之资,自当克尽子职,侍奉母亲。希望从此以后,阿姊能不受拘束,随心做你想做之事。”

    丁莹愈发欣慰:“果然长大了。”她顿了顿,又温和地继续交待,“阿母有笔积蓄,本是为你我嫁娶准备的。她近来已在为你相看。新进士议亲容易,我猜你那一份很快就能用上。至于我的一半,阿母却是几年前便给过我了。不过我拿着也没什么用处,我想还是交给阿弟,用来奉养母亲吧。”

    丁芃连声拒绝:“这是阿母留给阿姊的,我怎么能收?阿姊还是自己留着用吧。”

    丁莹笑笑:“阿姊应该是用不上了。”

    丁芃欲言又止。

    姐姐与谢妍的事,母亲原本是瞒着他的。可丁莹听闻谢妍死讯时大病了一场,卧床期间亦总是痛不欲生的模样,他便是再愚钝也察觉到不对了。加上母亲心忧姐姐的病情,有时会忘记掩饰,吐露个一星半点,他也就慢慢猜了出来。

    和丁母不同,他自幼由丁莹教养,对长姐的信赖甚至胜过母亲,可说是牢不可破。若这两女相恋之事发生在别人身上,他大概也会觉得惊世骇俗。可换了他素来敬重的姐姐,他竟不觉得这是件多严重的事——与姐姐三年来承受的苦痛相比,区区世俗之见又算什么?

    踌躇了许久,丁芃终于鼓足勇气,小心翼翼地劝解:“虽然阿姊情深义重,可那件事已过去三年了。我想那人泉下有知,也一定希望阿姊幸福,而不是永远沉湎于过去……”

    丁莹垂眸不语。

    三年来,豆蔻不止一次劝过她;那日在别业,白芨也隐约表露过同样的意思。现在弟弟也想说服她。除了母亲,似乎所有知情的人都在劝她放下这段感情。

    就算是母亲,起初也不是没尝试过让她忘情:旁敲侧击、苦口婆心,能用的办法都用过。那时谢妍逝去不过数月,她一面要为平叛呕心沥血,一面还得强打精神应付母亲的关心,只觉心力交瘁。那段时日,她时常整夜整夜地睡不着。

    一日晚间,她料想又会一夜无眠,索性点了灯,把之前收集的江淮水道图取出来研究。

    才刚看了一会儿,她便听见有人敲门。她微觉诧异,起身打开房门。却是母亲披衣站在门外。

    “我看你房里还亮着灯,”丁母和蔼地问,“睡不着吗?”

    她应了一声,然后反问母亲:“可是女儿打扰到阿母?”

    丁母摇头,又看了她一眼,试探着问道:“既然都睡不着,要不要和阿母说会儿话?”

    她默默让开身子,让母亲进来。等母女二人面对面坐下,她才开口询问:“阿母想聊什么?”

    “聊聊她吧。”丁母道。

    她吃惊地望向母亲,不明白母亲这话是什么意思?

    “虽然已经迟了,”丁母轻声叹息,“但阿母想了解她。阿母想知道,什么样的人能让我的女儿如此念念不忘?”

    丁莹默然。

    丁母也不催迫,静静陪她坐着。许久以后,丁莹终于打开话匣子:“我第一次见她是在赴京的路上。那日下了很大一场雨……”

    起初她的叙述颇显滞涩,时常断续停顿,但是随着两人一步步熟识,她的言辞也逐渐顺畅。初识、相恋、分开、复合,她将那几年的点点滴滴毫无保留地展现给了母亲。待到故事终了,房中的灯烛已燃至尽头,天边也泛起了鱼肚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