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章

作品:《玫瑰不是雪色浓

    吉欧尔桥计划,不是一帆风顺,建立的过程筚路蓝缕,总会有所牺牲。

    只要是经手的任务线出现意外,文度都会进行深刻的内省。反复的复盘,可以带来思维和经验上的飞跃,促进她不断老练,但同时也带来精神上的深度磨折。

    她不会让自己的精神状态,影响线路的正常运转,月穆也以为她有超强的重振能力,如果不是半夜里,见卫生间的照明灯频频亮起,总是有熏香掩盖呕吐的气息。

    就像是这次,文度尽量用最平稳的语气和状态,交代事情的经过,但是月穆知道,这些平稳的字眼,会在无数个深夜,被她用来审判自己,一遍又一遍,把自己刮得体无完肤。

    ——如果她再谨慎一些,想到自己暴露的可能,为特行处的调查做好防御准备;如果她再勤奋一些,持续跟进纪廷夕的状态,打探出她的行动;如果她再全面一些,想到平台上的信息传递方式,可能出现的破绽,做好反调查的干扰……

    一遍又一遍,寻找挽救夏烈的方法,即使永远都不会有转机。

    月穆蹲得太久,腿部发麻,干脆跪坐在地上。

    小的时候,文度陷入自省困境,她可以劝解她,不过是一道错题;但现在面对类似的困境,她无从开口。

    生死之外无大事,可她们每天接触的,恰恰就是生死。任何劝慰在生命面前,都显得太过苍白。

    月穆坐在地上,伸手环抱住文度,她的身子前倾,靠近她的胸膛,直到能感受到她最直接的温度,以及胸腔里跳动的,最真实的悲恸。

    ……

    昨天晚上,文度让月穆早点休息,她知道她担惊受怕了三天,全程无休,就算是再丧心病狂的雇主,也得让她休个假。

    主仆俩都想对方安睡,但睡得都不踏实。

    月穆的房间在一楼,昨晚她每隔一个小时就会出来,站在楼梯口,聆听二楼的动静。

    她担心文度的状态,起来做早饭时,都没有上楼叫她,想让她多睡会儿,但她刚泡好燕麦,就见文度从二楼下来,已经洗漱完毕,粉妆之下,连眼神里的起伏,都接近抚平。

    一眼望去,白衣灰裤,手上戴着根黑带圆盘腕表,下楼时抬手看一眼,脑子里已经在梳理今日的工作安排。

    “度米,你真的安全了吗?我担心特行处不会这么算了。”

    文度双手后合,紧了紧固发的发卡,为了突显精神,她绾了个高紧的发髻,鬓角的发丝都收到了上去,也将浸泡了一整夜的颓色收起。

    “怀疑肯定没有消减,但是出了这么大的变故,贺德会出手的。”

    “他们现在的注意力,肯定还在夏烈和鲁滨滨身上吧。”

    文度帮忙把面包片端上桌,在桌边坐下。

    “夏烈昨天在会议室里,大叫贺德是极端异党,这个称呼一出来,他们的怀疑,肯定会转到在野派党的身上。”

    “在野?那应该是立博派的嫌疑最大了。它一直想把基因理论,打为异论邪说,也一度称呼睿尔派为极端异党,只是现在,反而是立博派的理论,被打为异端思想,一直都翻不了身。”

    “对,我相信夏烈的目的,就是为了把嫌疑,引到立博派身上,从而减轻我的嫌疑。”

    月穆将鸡蛋切成两半,分了一半给文度,另一半也挑到她碗里。

    “你说他们会相信吗?”

    “纪廷夕肯定不会相信,但是贺德信不信,就不好说了……所以,我们需要配合夏烈,把后面的戏演足。”

    月穆顶着一双干涩的眼,无声叹了口气。

    难怪昨晚风平浪静,文度一直没去卫生间,原来她在抓紧思考,下一步的应对措施,连崩溃都不来不及崩完,就要继续出发,迎接下一轮的碾压。

    月穆起身打开冰箱,从里面取出柑橘和薄荷,用保鲜袋包起来。

    “这些你带到办公室去,薄荷可以泡水喝。”

    月穆不担心文度吃不下东西,今天在卫院餐厅,她就算硬塞,也能把一盘食物塞进喉管,但不确定食物能否顺利消化,要是消化不了,就吃些柑橘和薄荷,起码能缓解看到那群人的恶心。

    “好,谢谢。”

    文度把月穆的“爱意”,装进手提包里,离开前,步子顿了顿,像是精神恍惚忘了事情,终于想起来交代。

    “对了,这两天麻烦你想办法,和总部取得联系,夏站长牺牲的消息,需要及时传递出去。”

    第62章

    比的就是谁更能忍住敌意,沉住气

    再次来到办公室时, 文度的胸腔里,像是被挖走一块,注意力四处游走, 不肯乖乖停在脑中。

    所以她需要比平时, 花费更多的控制力,才能展现自然,像从前一般高效办公。

    其实不止是她,每个办公室的氛围都不一般, 连后勤处的空气都快变质。

    众人齐心协力假装无事, 但眼神交互间, 都交换了不算轻松的心事。

    既然众人的心事都不轻松, 文度偶尔的低落,也再正常不过, 她甚至庆幸周围的气压低沉,可以减少她处理人际带来的耗能。

    但是一早上储存下来的能量,到了下午, 立刻开闸放水,险些耗尽。

    “文主任在家休息了一天,精神可还好?”

    “还好, ”文度侧脸抬眸,标准微笑显露, “说实话, 熬了两天夜,还没有完全恢复过来, 不过相比于日夜操劳的纪处长, 我肯定还是要好一些的。”

    说话时, 她的目光带到对方手里的鲜花, 玫粉和淡粉相间,奶白和米白映衬,腰间一条丝带,垂在细长的指尖刚刚好。

    “梧桐街附近的花店关门了,文主任又是爱花之人,如果最近不方便买花,就由我来送吧。”

    纪挺夕将鲜花放到电脑后端,窗畔的阳光一照,玫瑰的颜色越发明丽,如同摄影师经手的高调写真。

    话说得漂亮,但言下之意也昭然若揭——花店被搞垮,害得文主任买不了花,这个我有责任。以后就由我来送花吧,你也不用每次专程跑去花店,惹一身的骚。

    瞧这作态,就知道她想重返原位,做回信息室的常驻编外人员,这一点从公事上说,文度当然喜闻乐见,但并不乐见她手里的花,就是送把砍刀来,都比送花让她舒服。

    “谢谢纪处长的好意,不过鲜花这东西,我以后可要戒一下了,没想到买个花,都能碰到异端分子,现在想想都是后怕。”

    话说到这里,纪廷夕顺坡下驴,“我的错,错怪了文主任,今晚如果有果酒,一定自罚三杯。”

    果酒算什么,烈度不够高,文度深以为,只有毒酒才算像话。

    “你也是秉公办事,我想如果我在你的位置上,遇到可疑情况,也会第一时间出手,保障大楼里同事的安全。”

    “遇到文主任这么通情达理的同事,是我的荣幸。”

    “有纪处长这么尽心尽责的同事,也是我的荣幸。”

    两个人相视一笑,笑容消失之后,是笑不出的深意。

    文度从她的眼中,可以捕捉到探寻的意味,不再是纯粹的热情,或者说伪装的纯粹热情——不是纪廷夕伪装能力的下降,而是现在,她故意流露出了底色。

    从前,两人打暗牌,所有心理活动,都在心潮里流动,绝对不会放到眼波里流转。

    但现在,说是暗牌吧,都已经撕破过脸,彼此的意图藏无可藏;说明牌吧,又互相客气相待,虚与委蛇,好像生怕对方受了半点怠慢。

    中和下来,均衡成更为高级的阴阳怪气,表面的客气一如从前,但内部的攻与防,已经渗透到表面来,进化为博弈的一部分。

    比的就是谁更能忍住敌意,沉住气。

    想到这一层,文度回眸看窗边的伯爵红茶——哦,这花不仅是来宽慰她,还是来刺激她的,难怪看起来如此妖艳炫目。

    ……

    月穆出了门,在外人的视角看来,她一天的时间,都在联栋房里度过,是勤俭持家的优秀雇工代表。

    但实际上,她的生活相当丰富多彩,并且刺激程度,并不比文度低。

    文度的战场集中于卫院之内,月穆的战场,就遍布北郡的广阔街区——星星之火,洒满大地。

    夏之莲花店关门,月穆转眼就物色了一家新的花店,店面宽敞,还提供diy自助服务,允许顾客自己上手,放飞自我。

    新花店在稍远的悬玲街,月穆买了一篮子向日葵,转过街角,就走进了一家福利院,院门虽然不够宽敞,但里面孩子的笑脸,与鲜花的明媚相得益彰。

    每次见人来,孩子们都会笑得花枝招展,把压箱底的绝技拿出来,希望被人挑中收养。

    但其实福利院里的条件并不差,自从把瑟恩儿童从院里剔除,再加上北郡台的补贴,伙食和娱乐条件都直线上升,一日三餐吃得比普通学校还营养均衡,馋得隔壁的街道阿姨都想来蹭饭。

    阿灵本来在展示独门的倒立神技,但见是月穆,马上一个神龙打挺,就把身子调了个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