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7章
作品:《玫瑰不是雪色浓》 直升机到了,她可以离开了,之后爱理宫的喧杂,人们的抗议,立博派的威胁,都可以远离她,保全最后的安稳。
机身已经停稳,但她没有动,她眼里还是潮水般的人群,她不甘心。
她不甘心四年来的苦心经营,全部化为攻击她的骂名,这片宫殿也沦为敌对势力争夺的鱼肉,任人宰割。
“首席,我们必须得离开了,盖列邦的干预部队已经飞入了巴荷地界!到时候枪炮不长眼睛,我们担心您的安全!”
罗茄闻声抬头,望向天际,却看见了漫天的霞光,如丝绒般在半边天空堆叠开,如同酒宴的幕布,在迎接一场盛大的典礼。
红色的霞光仿佛在为危险造势,提醒她及时收敛。罗茄泄出胸口的浊气,脚步转动,跟着达芬离开,但是她转身的瞬间,视野捕捉到一丝异常,她垂眸看去,见动乱的人群中,出现了一片反常的角落,有一个人走走停停,向着爱理宫走来。
……
文度一路走过,会和每一个认出她的人对视,读取他们眼中的情绪。
她一路走过,身上承载了成百上千的目光,吸收了成百上千种情绪,越往前一步,步子就越厚重一分,像是徒步了千万里,从业城一路走到爱理宫门前。
身边有极致的安静,也有极致的喧闹;有人看见她的脸而凝滞,也有人呼喊向前,从她身边高呼而过;有人远离她为她让路,也有人在她眼前激愤前行。
喧闹就在耳边,动乱就在眼前。文度身处其中,真真实实见证了这一番动荡,她看见了无数的人脸,感受到了无数的暴烈,带动起四年来所有的回忆,在此时此刻翻涌起伏。
四年前,她就在爱理宫附近的酒店,睿耳中心派宣读基因理论的那一天,她就站在窗边,见证了大街上的沸腾,人们群情激奋,在大街上奔走相告,也在大街上寻找瑟恩人,揪住他们的领子,要他们为这场灾难负起责任。
四年后的今天,大街上又是如此的动荡,只是讨伐的对象从瑟恩人变成了睿耳台,当年揪住领子的人们,要为被揪领子的人们“讨回公道”。
回忆重现,互相重叠,文度一时快分不清,这到底是四年前的灾难,还是四年后的动乱。
好像都一样,夕阳一样灿烂,人群一样密集,危险也一样锋利,像是一把钢刀,悬在所有人头上。
身后有人走得太快,撞上她的脊背,文度的身子一抖,打了个寒战。回忆混杂之中,她误以为是四年前,她这样走在大街上,会被人揪住领子,被强行带走集中处理。
撞到她的人道了歉,吃惊地看着她,然后默默后退,退进了人群之中,没有来抓她,也没有将她拖走。
还好,这不是四年前,这是四年后,是她们苦苦煎熬的四年后。
距离爱理宫还有一段距离,文度整理好心中的惊惶,准备继续前行。
“文教授,您是我们北郡大学最好的瑟恩语教授,看到瑟恩语被禁,文化被封,您心痛吗?您感到惋惜吗?”
文度的脊背再一次颤抖,她立刻转身,寻找声音的方向。
但是身后要么是注视她的行人,要么是抗议的人群,没有人对她说话,也没有人想要对她说话。
文度茫然找寻了一阵,最后终于发现,这个声音并不来自于她的身后,而是她的回忆。
去年她和沙嘉利一起回北郡大学,有个疯疯癫癫的学生对她喊出了这句话,然后一路追着她走,在她身后絮絮叨叨。
文度转过身,继续往前走,但是这次身后一直传来人声,一路跟随着她。
“文教授啊,从戈支流域到泰纳平原,瑟恩人和不同的人种混居,语言也和不同的语言交融,发展出音节文字表示外来文化,欢迎外来文明……”
“……在北郡城,它还吸收了北郡的方言,组合成新的词语和习语。每一个复合词,就是一个典故,每一个习语,就是一段历史,它们是瑟恩人的发展历史,也是西洲陆和北洲陆各大文明的文明见证……”
“现在这么一个美丽又古老的语言,被雪藏封印起来,您真的不心痛吗……”
文度的眼眶发红,顶着寒风继续往前,她理了理衣领,试图止住身体的颤抖。
“……瑟恩人到底犯了什么错?他们到底做错了什么?真的是基因吗?真的是种族劣势吗?可是不久之前,我们还和瑟恩人和谐共处,崇扬他们的文化丰富深厚,赞叹他们的思想深邃璀璨……”
“……所以瑟恩人到底做错了什么?是加入了英利派吗?是和盖列邦的紧密联系吗?还是在各个领域拥有的顶尖资源?”
“……他们只是政治的牺牲品对吗?他们只是在一盘博弈中,被抛出去的棋子,他们出局后,局势就平衡了,所以他们的出局,就变得理所应当了!”
文度忍住身体的颤抖,一路前行,声音还跟在她的耳畔,但她没有再四周张望,而是抬头看向天台的罗茄,离得近了些,发现她在说话,在向下面的人喊叫。
她在说什么呢?
文度好奇,但是周围的人声喧闹,她脑海中又是疯癫的人话,实在听不清高处的“谜语”。
她停下了步子,努力去看她,试图用视觉的清晰,来弥补听觉的模糊。
围栏边,人们聚集在一起,团结一致向上喊,不断地质问。
罗茄站在上方,站在安保人员身边,目视下方,口齿不断开合,带动着身体的挥动,可以看出情绪在波动。
——她在解释,在向质问的人群解释。
文度读懂了她的话语,她甚至能猜测出她大致的内容、关键的字词,以及每一个用词的节奏和语气。
文度太了解她了,为了判断她的行为,她专门去研读了她的著作,观看她的每一次讲话,记录她的每一次发言。
在这座大楼前的所有人中,文度是最了解她的人,她没有向她发出质问,但却读懂了她的回答。
爱理宫周围的人们可能忘记了她四年前的功绩,但文度没有忘记。
她不仅没有忘记,还记得格外清晰。四年前水深火热,她也同样灼急,然后她看到罗茄凭借一纸研究报告,将瑟恩人打为劣等,然后让邦度起死回生。
她甚至还记得在很久之前,罗茄在发言里提到,自己是一个平等主义者,反对任何形式的特权和歧视。
只是这个发言淹没在了庞大的信息之中,隐没在事变的硝烟里。
但是文度还记得,记到了四年前,记到了等级制度建立的那一天。
所以从一开始,她就知道基因理论的虚假,就知道罗茄的真实用意,也知道这场“起死回生”的荒谬与短命。
文度仰着头,凝望得认真,去读懂上面那人的话语。
但除了她,没有人注意,也没有人能读懂,抗议声依旧喧杂,淹没了整个城市。
文度张开了嘴,似乎在和上面的那人对话。
“罗茄,你知道最讽刺的是什么吗?”
建立等级制度的人,是一个平等主义者,坚决地信仰平等和团结。
她宣布的基因理论,只是一个美丽的传说,但是这个传说非常轻易就将人们的头脑点燃,在城市间散布,在邦度里生根。
它被宣布,被相信,被执行,被写入法律,从传说变为真理。
耳畔再度传来回忆中的话语,一年前追随她的这些“疯话”正中眉心。
“……文教授,您看啊,我们本来都是生活在一起的,我们的生活我们的文化,我们的科技我们的成就,都共享共通,我们以为我们都是百伦廷人,都是百伦廷文明的一部分……”
“可是当资源需要分配时,利益需要□□时,社会需要重构时,一纸基因报告,就可以撕裂我们的关系,就可以无视漫漫的历史,跨越威严的法律,藐视道德的准则,让‘我们’中的一部分人变成‘他们’,将‘他们’排除出历史、法律和文明……”
我们轻而易举就将身边的人划为“他者”,再投射上我们内心最恶劣和阴暗的标签,维护住自身的优越和合理。集体潜意识的原型被加以利用,从维系团结的纽带,最终变为破坏分裂的钢刀,刺向了被迫出局的每一个人。
眼前不断有人走过,带着浩大的质问,文度的双眼和鼻尖发红,目光在人们身上扫过。耳边充斥着咆哮呐喊,脑海中充斥着疯言疯语,她自己也近乎要变得疯狂,想要四处奔走,想要拉住过往的人,让他们一起分担这个可怕的事实。
“……文教授,这归根到底,不是瑟恩人的错,也不是荷梦人的孽,甚至不是盖列人的罪恶,这是埋藏在潜意识里的阴暗面,这是我们共有的本性和劣根……”
“这是我们所有人,所有人的悲哀,是我们每一个人的悲哀……我们的悲哀……”
这是我们每一个人的悲哀!
这场迟来的觉醒,刺破了基因理论的虚假,但是刺不破内部分裂留下的伤疤,也刺不破人性中根深蒂固的残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