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

作品:《此心如铁

    “冻坏了?”申翰问道,把一路上跑得太快因此顺着鼻梁滑下来的眼镜往上推了推,“家里有没有白酒?”

    济兰说有,又吩咐门房拿上两瓶上来。

    万山雪还是躺在那里,无知无觉,只有浓密英挺的眉头皱在一起,以显示他还活着。申翰伸手一摸,万山雪额头滚烫,几乎给了他一种被烫伤的错觉。他干脆上手去拆伤号腰上的布条,一拆下来,二人都闻到了一股扑鼻恶臭!

    只见那线条精干的肋下,淌着一片红黄交杂的脓液,伤口几乎是溃烂了,露出里头红澄澄的肉。济兰只看了一眼,便倒吸了一口气,将将稳住了身形,咬牙问道:“烂了,这怎么办?”

    申翰额头见汗,偷偷打量了济兰两眼,确信这人不是济兰打成这样的,才敢放下心说话:“他高烧不退就是因为伤口感染了……得送医院动手术。”

    “送医院?”济兰微微一怔,又去看万山雪的脸,看他的样子就像睡着了,做了个醒不来的噩梦似的,“可、可是——他不能……”

    “不能上医院?”申翰的眼睛从镜片后犀利地看了济兰一眼,又说,“也是……这是枪伤感染……要用磺胺消炎。医院也不一定有。”

    “那怎么办?”

    “买。”申翰言简意赅道,“但是不一定买得到。”

    “……不一定买得到……什么叫不一定买得到?”

    “磺胺嘧啶是消炎药,全靠外国人卖进来,哪怕是黄金万两,也有买不到的时候。”

    紧接着,他的手腕就被这位主顾猛地攥住了,攥得骨头生疼,他只看见一双执拗又阴烈的眼睛。济兰连衣服都没有拉好,露出他的胸膛肚腹,那片皮肤完美无瑕,却有着精悍的线条,全然不像是一个普通的炒羌帖的小开。

    “申大夫,你有渠道吗?你肯定有——多少钱都没有关系。”

    两个人对视了一会儿。半晌,申翰挣脱了那只钳子般的手,摘下眼镜,用上衣的一角开始擦:“这件事不好办的。”

    济兰几乎是笑了一下。

    “我知道。只要你开价。”

    申翰深深地看了他一眼,终于叹了口气,把眼镜戴了回去:“我不能保证……我只能尝试。你也不要全指着我,去问问你的毛子人朋友。明天晚上我再来,行的话,告诉你什么价。现在,我得给他动个简易手术了。”

    简易手术,听起来那么简单。

    万山雪无知无觉地睡着,济兰伸手去抚他的眉头,想要把他的眉头抚平,但终于还是失败了。申翰在他的小医药箱里翻找,麻雀虽小,五脏俱全,找出来一双医用手套戴上了,又掏出来酒精和棉片。

    小小白白的一张棉片,擦去了万山雪伤口周遭的脓液和干涸的鲜血,那伤口渐渐地露出它的本来面貌——一个小小的十字。

    万山雪就是自己一个人,在冰天雪地里,用他自己的手指,在这里头翻找那颗子弹的吗?

    济兰闭了闭眼,把万山雪的手攥在手里头,好像能给他什么安慰一般;又一张棉片,去擦万山雪的伤口——饶是在昏迷中,万山雪的身体也猛地跳动了一下!济兰几乎以为他醒了,去看万山雪的眼睛,却发现并没有睁开,只是眼珠在薄薄的眼皮下滚动,像是要醒,又像是在噩梦里走得更深。他只好坐到床头,把万山雪的脑袋抱进了怀里,也不管他是不是听得见,口中哄道:“莲莲别怕……别怕……不疼……”

    申翰一眼也不敢看,只怕看上一眼就要长针眼,只把伤口清洁干净,又从箱子里找出了一把小刀。

    “他的肉都死了,不会疼的。”申翰说,因为济兰正用一种几乎说得上是警惕仇恨的目光看着他。

    “那你也……轻轻的……”他说,仍抱着万山雪的头颅,脸色惨白,满头是汗,不知道的以为受伤的是他似的。

    “行。”

    下刀的时候果然没有疼,万山雪静静地靠在济兰的怀里,济兰揪着袖口给他擦汗。

    把腐肉都清理下去,接下来就是缝针了。

    比起磺胺,麻醉药就显得平常得多了,毕竟申翰的药箱子里就有一只。极细的一根针,针尾连着黑色的线,在申翰的手里显得很稳也很平静,就像是一个寻常妇人在绣一个平平无奇的花样儿。那个血腥而狰狞的十字终于被缓缓缝合,变得小而规整,不再露着红红的肉了。

    “还有一件事……”伤口缝好了,济兰掀开被子,露出万山雪赤裸的脚。这是刚才他为他暖脚的时候就发现的事,泪水又一次模糊了他的眼睛,让他自己都几乎看不清了,“他的脚趾——”

    申翰也看见了。

    那只好不容易有了些血色的左脚,小脚趾和相邻的那只脚趾毫无颜色,还结着痂——那是在冰雪里跋涉过,两根脚趾冻在了一起,又被强行切开皮肉才分开的!

    申翰忍不住又看了一眼伤号的脸。

    即便是他这个见惯了伤口的人也忍不住微微胆寒——这人到底是怎么做到毫无麻醉的情况下,自己给自己取子弹,然后又割开了自己的脚趾的?

    可是他还是摇了摇头:“保不住了。”

    济兰在原地打起了摆子,喉结上下滚动了几下,他在用嘴巴呼吸,他自己却意识不到。

    申翰叹了口气。

    “也不差这一个了。……得切下来。不切下来,他是活不下来的!”

    作者有话说:

    虐完格格虐大柜[眼镜]

    虐吗?也不咋虐,是甜文口牙![可怜]

    第65章 磺胺

    下午时分, 申翰又一次站在了小洋馆门前,这一回他规规矩矩地按响了门铃。

    没过多久,门房就来开门了。申翰知道他话少, 只问了一句:“楼上呢?”门房点了点头,他就轻车熟路换好鞋, 往楼上去了。

    比起昨晚的兵荒马乱, 今天的小洋馆简直说得上是温馨安宁。之所以有这么一想, 是因为他走过长长的楼梯, 轻轻推开卧室的门的时候, 一切都十分静谧。昨天染血的床单已经换下去了,现在铺在伤号身下的是一套淡蓝色的格子床单,显得干净簇新。

    而两条腿半跪在地板上、上半身伏在床边睡着的, 正是这个小洋馆的主人。一夜过去, 他年轻的下巴上已经冒出一点点胡茬,让他一向是秀美多过阳刚的脸庞增加了一点男性气质。

    申翰微不可闻地叹了口气。

    再看看那个伤号呢?他还是无知无觉地躺在那里,像是一具英俊的雕像, 鸠占鹊巢,深深地陷进柔软而宽大的双人床里面。阳光从玻璃窗外照射进来, 在他的眉骨下方打下两片深沉的暗影。他就这么无比安详宁静地躺在那里, 浑然不知自己已经失去了两根脚趾。

    但是他还活着。

    “申大夫。”一回头,申翰看见济兰已经醒了,他想要站起来,却因为跪得太久而小腿麻木, 踉跄了一下,又皱着眉头站直了,一只手扶着墙面,眼睛却仍看着他, “你来了。磺胺……”

    申翰打开小药箱,从里面拿出来一个小小的纸包。

    “这就是……”

    “一天两次,一次一粒,吃上一周。一共十四粒,一粒二十块银元,一共二百八。”申翰慢慢地说,摊开的掌心上放着那个纸包,那么小的一个纸包,却几乎是一个老百姓一辈子的积蓄。

    济兰眼也没有眨上一下。

    “太谢谢你了,申大夫。”这句话听来却难得十分真心,“我让人带你去银行支。”说着,济兰把床头柜一拉,里面是一个支票簿,还有一支笔,龙飞凤舞地写了一串数字,再把这一页撕了下来递给申翰,“直接去找瓦莱里扬。他明白怎么回事儿。”

    申翰也不同他客气,理所当然地接过来,放进支票夹,十分妥帖地放进了口袋里。这里头也有他的抽成,他自然慎之又慎。

    不过他来,也不全是为着要钱。伸手一摸,发现伤号的额头仍是滚热,又问:“用白酒搓过手脚了?”

    “搓了……效果不好。”济兰应道,又招呼门房拿水上来,自己拆开纸包,从里面拈出来一粒药,现场就给万山雪喂下去了。

    含不住的水顺着万山雪无知无觉的嘴角流淌下来,济兰轻车熟路地用毛巾给他擦掉了,又问申翰说:“他到底什么时候能醒啊?一直没吃东西,这怎么行。”

    “是烧得高,人又累……今天差不多也该醒了。记得给他吃止痛药。”

    万山雪醒来时,已经是深夜了。

    一开始,他睁开眼睛,眼前只有一片黑暗,慢吞吞地吓了自己一跳,想道,我不会是瞎了吧?转念一想,不能啊,我明明见着了济兰的。济兰——

    他眨了眨眼,终于在黑暗里缓缓看出层次来:他正身处一个幽暗而又温暖的房间里,床尾对面甚至还有一个西洋壁炉,火灭了,仍有带着些微火星的余烬在他视野里闪烁。他动了一下,感到一种迟钝的麻木。他的身边躺着一个人,一个活人,蜷缩着,脸颊朝着他,静默地睡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