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章
作品:《此心如铁》 那个人沉沉的呼吸打在他的手臂上,吹起皮肤上的绒毛。
他忽然感到眼眶很热。于是他就躺在那里,用力地眨眼。然后他吃力地侧过头去,在黑暗中用自己湿润的眼睛去丈量那人的脸庞。一点细微的月光从窗帘的缝隙里钻进来,微微照亮了那双低垂的睫毛;还有那双原本如同花瓣一样的嘴唇,现在则干枯起皮,但仍微微地张开着,带着一点儿很不合他的孩子气——万山雪从没有告诉过济兰,他睡着了是这样的,以后也不想告诉。
万山雪知道自己的额头很烫,他连呼吸都是烫的。可是他并不想叫醒济兰。于是他仍旧这样躺着,莫名其妙地微笑,尔后静静地出了一口长气,闭上眼睛,又一次睡了过去。
再醒过来,就是天光大亮了。
万山雪坐了起来,一坐起来,一条雪白的毛巾掉在了大腿上——这条毛巾盖上来的时候应该还是凉的,现在一摸,早已经被他的体温染得温热了。然后是一种极其空虚的饥饿感,在他胃里作怪。床上只有他一个人,济兰不在。
万山雪并没有他是“客人”这种意识,而且不过是发点烧,也不觉得算什么,随手把被子一掀,准备自己下床去找点儿吃的。
一开始,他赤裸的右脚先落到地上,并没有感觉哪里不对。可当他想要迈步的时候,一股迟来的疼痛,电流一般,从他的左脚一直窜上他的后脑勺,紧接着是一种奇特的失重感——让他一头栽到了地上!“咚”地一声!
他趴在地上,身上济兰给他换的睡衣也乱七八糟,敞着怀,露出赤裸的胸膛;他顺着疼痛的来源看去,看见了他被包扎起来的左脚——有知觉,有痛感。可就是……少了点儿什么。他的眼神凝住了,连脚步声和推门声都没听见,直到跑上来的济兰气喘吁吁地叫道:“褚莲!”
万山雪看了看自己的左脚,又抬头看看济兰。这是济兰第一次从这么高的地方看他,只见万山雪的手支在地板上,正一个劲儿地想要站起来;他赶忙把手里的端着的托盘放下,上前来扶他。
汗水打湿了万山雪的鬓角,他的眼珠微微转开,就是不直接去看济兰,一条胳膊挂在济兰的脖子上,口中却嘟囔说:“我自己能起来……”。他瘦了,脸庞更显出英俊精干的线条来,只是现在不修边幅,狼狈不堪,似乎还咬着牙,眼眶红红的,更令济兰万分怜爱,就着这个姿势轻轻吻了吻万山雪已经长出胡茬的脸颊。
“我知道。”说着,济兰很有把子力气,把万山雪重新送回了床上,掖好被子,万山雪怔怔的,似乎仍回不过神来,济兰又去把托盘端来了,“早知道你要醒,给你做了早饭……还买了你爱喝的豆浆。”
济兰照顾得是多么的精细啊!精细得都让万山雪有点儿不自在了。
他不自在,就不去看济兰的眼睛;眼皮微微垂下,仍有点儿傻傻的样子,他不问,济兰也不提,把托盘放在了万山雪的腿上。
济兰说的“做饭”,听起来多正经似的,其实也就是两片面包,夹着早上煎鸡蛋和培根,还抹了黄油——
万山雪对这种早餐一点儿意见也没有。他对吃的从来有点儿挑嘴,现在就只是两只手拿起来,一声不吭地往嘴里送。济兰就跪坐在床边,两只手叠在床上,歪着头看他慢慢地咀嚼,好像怎么也看不够似的。
万山雪沉默地吃,济兰就沉默地看。
一直到吃完,济兰又端水过来,往万山雪手心里放了两片药:“这个吃了。”万山雪依言照做,好像济兰说什么,他就干什么,一点儿异议也没有。
“再睡会儿?”济兰贴心地问道。
万山雪终于抬起脸来了,他靠在床头,腰后还有济兰垫的枕头,然后他缓缓地摇了摇头。
万山雪环顾四周,问道:“格格,这就是你家?”
“是咱家。”济兰纠正道,那双美丽的眼睛里,似乎有一点晶莹的水花正在闪动,他忽然一笑,露出白莹莹的牙齿来,“漂亮吧?”
“漂亮。”万山雪说。
“那以后就在这儿住,不走了,成吗?”
万山雪的嘴巴微微地张开着,好像是反应不过来济兰说的话。他还在发烧,脑子却很清醒。当初把济兰绑回绺子的时候,无处可去、落草为寇的是济兰;现下,无处可去的却成了他自己。
人生中第一次,他什么也不用管,什么人也不用操心,什么也管不了,什么也操心不来。这感觉很奇怪,他怅然若失,又出奇的轻快。
看他发怔,济兰的样子却像是要哭了。
“褚莲,你给个话儿啊!”
万山雪眨巴眨巴眼,长出一口气,然后又笑了。
“我现在这个腿脚,还能跑得了吗?”
“你想跑也来不及了。”济兰道,“你要是敢跑,我就把你绑在床上,让你哪儿也去不了!这样你赶我走也没有用了,这是我家,我说了算。更何况,我救了你的命,是你的救命恩人,你应该以身相许,你到底懂不懂啊?”
“刚才还说是‘咱家’。”万山雪揶揄他。
“是咱家啊!以前在山上,是你说了算,现在在这里,咱家当然是我说了算。”济兰的脸微微红了,眼珠也转开了,空气又安静下来,万山雪长叹一声,摊开一只手来。
干燥的手心里,又放上来一只手。两只手紧紧地攥在了一起。
“行。你说了算,当家的。”万山雪温和地说,把济兰的手拉过来,轻轻吻了吻那片雪白的手背。
作者有话说:
我又来了。
还有一章琐碎日常……
第66章 两个人的新年
万山雪抱着毯子, 歪在皮沙发上看报。
他认识的字不多也不少,因而读得很慢;壁炉烧着,暖橙色的光打在脸上, 给人一种温柔宁静的错觉。他还发着烧,因此偶尔打上一个冷颤。济兰在厨房里准备要包饺子。
今天是年三十, 外面飘飘扬扬地下着一场大雪, 明明是晌午时分, 天色却因此显得很暗。
“这么暗, 伤眼。咋不开灯看?”济兰不知道什么时候走了过来, 伸手一拉拉绳,沙发旁的落地台灯就亮了,似乎还吓了万山雪一跳, 济兰心里觉得他很可爱, 不禁笑了,“我要和面了。一会儿调馅子。你说的,韭菜馅儿, 对吧?”
万山雪抬头看他,只见济兰煞有介事地围着围裙, 满手面粉, 很有“大干一番”的架势,于是笑着对济兰勾了勾手指头。万山雪低下头,仔仔细细地帮他把袖口挽上去了。
“和好了面,我来调馅。”
“用不着。”济兰很骄傲地一扬头, 壁炉和台灯的光照出来他鼻子上白白的一块,是面粉,“今天换我伺候你,成不成?”
万山雪失笑道:“大少爷, 你能行吗?”
“咋不行?粮姐都行我怎么就——”说到一半,济兰的脸色就变了,抿了抿嘴唇,又去看万山雪的脸色。
万山雪对着报纸发怔,过了一会儿,说:“那可不一样。”
自打万山雪下山到哈尔滨以来,他们还没有好好聊过绺子和粮的事儿。济兰疑心是大伙儿都死了,于是更不敢跟万山雪提,现在自觉说错了话,从刚才的欢欣雀跃一下子成了个霜打的茄子。转瞬间,又听万山雪说“那可不一样”,心里直泛上一股子酸劲儿——她就有那么好?他萨古达济兰何等样身份,为了他褚莲,这么洗手做羹汤,他还敢有意见?!
他一个人在那里脸色变幻,万山雪却浑然不知他肚子里的怨气,看他仍站在原地不说话,终于恍然大悟,哈哈笑了起来:“你想什么呢!傻小子。你没干过活儿,当然不一样啊。”
济兰站在原地不动弹。
万山雪没法儿了,只好从沙发上坐正了,一条手臂勾住了济兰的脖子,往下一拉——在他嘴上响亮地“啵”了一口。那是一个很短暂的亲吻,就跟小孩儿闹着玩儿似的!万山雪撒开手,继续去看他的报纸,口中道:“去吧。漂洋子(饺子)不好吃我不饶你。”
紧接着,他的后颈被一只满是面粉的手擒住了,让他不得不抬起头来,被动承受这位恼怒的少爷的吻,直到他被吻得陷进沙发深处,无处可躲为止。济兰的一条腿跪在沙发边沿,一只手撑在扶手上。屋子里又静了,只有壁炉里的火燃烧时偶尔的噼啪作响。
“行了——你还……包不包……漂洋子了……”万山雪使出了九牛二虎之力,两只手抵着济兰的胸膛,在亲吻的间隙里侧过头去,一阵头晕眼花,心里纳闷自己怎么不抵从前了?又想到他现在是个伤号,有点儿上不来气也很正常;磺胺又十分伤肾,难免有些精力不济。但是他很快发觉,某样东西正抵着他,而那绝不是济兰的花口撸子,今早上他还看见那把枪还在书房放着呢!
“别压着了……我的、我的伤——”万山雪大呼小叫起来,济兰几乎是猛地从沙发上弹了起来!
“碰着了吗?我看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