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5章
作品:《梁州厌异录》 她很平静,缓缓地开口,觉得自己愚蠢,却又觉得圆满:“你说你有难处,衡参,我自知怎样都还会信、都还会等,但我有些怨你,一年半载,这怨恨恐怕不好洗清。”
衡参自知有错,可她掐头去尾,只将中间那句听得深刻。她抢上前一步,不含情欲地握住方执的手:“你还愿等我。你再等等,我真要谋划。等我回来尽数同你坦白,你可要好生听着。”
方执忽地想起来某些市场里交际,买一样东西,假作握手,其实在手中传一块银锭,只为故弄玄虚叫别人不知价钱。衡参这样牵她,正像那种感觉。
她想罢了,摇头笑道:“我真得先歇一歇,你去卧松楼喊着肆於,你二人找文程去,她大概——不好!”
她登时站起来,衡参倒叫她吓了一跳:“何事惊慌?”
或为试衡参诚心,或只是情急,方执也没说叫她留在这等,也没说自己到哪儿去,自提腰襟,匆匆便往东边去了。
花开两朵,各表一枝。却说这万池园的花儿没看成,转腕儿同那李缘梦回了肖府,可是闲得有些不甘。她二人思来想去商量着要到二太太应竹院中闲谈,却不料在石头径上偶遇了老四何清圆。
“你到哪儿?”转腕儿扬面问道。
“沐湘楼去不成了。”何清圆顾盼四周,不时有下人穿过,她便将二人引到自己阁中,直言道,二姨太无心待客,才叫她自寻乐处去了。
李缘梦不明所以,转腕儿又问:“她怎无心待客,难道三少爷又闯祸了耶?”
何清圆颔了颔首,将应竹那话原本说了。原来铁土法改革已悄然自冀南实行,大太太甄砚苓几年前便同铁商合事,如今这般,或也被牵连三分。
何清圆朝外瞧了一眼,斗胆学应竹的模样:“她像这呢,急得攥着手绢,‘肖辈一从湖边回来便钻到砚苓院中了,我真怕她为难砚苓’。”
转腕儿听罢,立刻也有些发愁。李缘梦蹙眉其间,她始终以为甄应之间无非钱财往来,甄砚苓做些生意,应竹同她里应外合,也拿些分成。二人一荣俱荣一损俱损,这应竹如此忧心,怕也是唯恐牵连其中。
红柳却道:“她二人情同姐妹,必然——”
正说着,院内却飞来一位小蝴蝶,叫着“娘”便推门进来了。此人乃是六小姐雪荻,可是在场三人,无一是她亲娘。
“哟,六小姐怎么来了?”何清圆伸一伸手,雪荻便趴到她两膝之间。
李缘梦朝外瞧了瞧,却道:“谁带她耶?怎叫她自己乱跑,万幸没磕着碰着。”
红柳随她向外头瞧,可她亦有些忧心甄砚苓,不怎经心似的。
若论出身,甄砚苓或还比肖家要好。甄家世代从政,内亲曾位居员外侍郎、大内常侍,然其近些年官路坎坷,甄砚苓同辈的甄霭芳几年前被革职发落,如今甄家居高位者六月里刚被降职,颇有秋善见捐之势。
如此情形,只怕甄砚苓少了些同家主争执的底气,红柳猜着,应竹怕也因这才忧心。
“你娘看戏去啦,”何清圆捏捏小孩儿的脸蛋,将她抱在膝上,“在这坐会儿罢,她大抵这便回了。”
四五同住,五姨太赛莲喜欢看戏,这才缺席。既有小孩在此,几位说什么都有些不便,老三老六各怀心思,胡乱逗了逗雪荻,便依次离了这院。
作者有话说:
《怨歌行》班婕妤:常恐秋节至,凉飙夺炎热。弃捐箧笥中,恩情中道绝。
衡参其实自己都不知道她能怎么“辞职”,若她求乌衣拙帮忙,乌衣拙会第一个杀了她。她无爱无恨最好,某种意义上,应该说方执害了她。
方执累成这样要好好歇几天才好,但公店的事还得善后,园子里一堆事儿,向外行盐亦要按时节继续,心里还有她母亲留的那团疙瘩……
她在往事篇里那会儿,心里只能装下一件“要事”然后埋头去做,其余事都多少有些疏忽。如今却很能两手抓、三手抓,而且不带什么坏情绪。
第72章 第七十一回
商局看破设局弃马,武道问心结草衔环
要说夏日酷热,这日还热得厉害。偏偏梁州城各有各的忙处,仔细梳理一番,其实是虞周正逢多事之秋。
肖玉铎此番过来,直言要其夫人的体己钱。这回冀南改铁法,一连查出诸多违法开矿行为,甄砚苓或多或少也要收到些牵连。如今梁州风雨飘摇,正是最不能叫人抓着把柄的时候,肖玉铎早已眼红太太的体己钱,刚好借题发挥。
甄砚苓大家闺秀出身,又是府上主母,平日沉静端庄,只有温和。然其早便看透了肖玉铎的算盘,听他咄咄逼人一番,不禁气从中来:“我早便同你说过,上面铁法要改,若我还做,不可不从中间运作一番未雨绸缪。你在那地方混得几条消息,又不知怎样好了。”
肖玉铎哼了哼鼻子,嗤笑道:“你从中运作?哼,若不是我暗中替你瞧着,莫说改铁法,你赚都赚不了那些个。”
他说着便走上前来,甄砚苓将她推得定住,以手绢掩鼻:“酒气冲天,你究竟何时能不这副混蛋做派,青儿如今念书念得颇好,你若再将他往那地方去带——”
“行了,”肖玉铎挥挥手道,“这都是他该会的,读甚么书,肖某人也没读过几本,还不一样坐拥——”
“肖玉铎,你真是不知廉耻。当年你母亲父亲走了,若不是甄家扶持你、替你开路,你焉有立足之地。都说男儿膝下有黄金,你哭着跪着求我长姐替你保盐场,转眼便忘了?
“还有,你再莫说替我瞧着生意,你无非想从中分一杯羹才在旁边撩骚,你当我不知道这些动静,我是懒得费心同你周旋。
“无耻之耻,无耻矣 。今日这番话,我不愿再听了。”
甄砚苓这话说得小声,是为保他肖家主几分面子。这房里下人尽数退下去了,然而有些人惯爱听墙角,叫她不得不防。
肖玉铎叫她说得有些气急败坏,一连说了几个“好”,径直到八仙椅上坐下了。堂中甄砚苓直身站着,始终冷冷地瞧着他。
“行了,”肖玉铎忽地笑了笑,指一指桌对面的位置,道,“砚苓,我肖某人敢做敢当,你说那些,我肯认。但有一点你说错了,我今日在画舫中得的消息并非铁法,而是——”
他摇头晃脑地等自己夫人坐下,甄砚苓果真坐下了,肖玉铎眼光一聚,直盯着她:“是茶!”
冷静如甄砚苓,还是叫他震慑了几分。多年前她同高阳茶商恭不逾合事,不料此人私通外敌,东窗事发时朝中重臣连参十几,那回连坐,她往上填了不知道多少银子才免牢狱之灾。
如今肖玉铎又提起来,只怕是……
甄砚苓锁着眉头向他,肖玉铎亦严肃起来,凑上前去,低声道:“三十六年恭家抄家,跑了一位长女,好些日子没动静了,如今为抓这人,又自高阳一带向南来,正是步兵统领。”
甄砚苓将桌角一攥,又问:“何至于捉到淮梁?”
她并非窝藏这恭家长女,不过既与恭氏私通一案有关,她自知免不了一阵麻烦。她同恭氏的往来一查便知,若步兵统领到了淮梁,定要来为难一番。
肖玉铎摇了摇头:“你我应提前打点,砚苓,我同提督衙门一位协尉还有些交情,若是……”
他仍往下说着,甄砚苓已将视线收回面前桌边。她明知肖玉铎的心思却毫无办法,甄家家道中落,她也唯有和眼前这位丈夫举案齐眉。
肖玉铎的声音尽了,甄砚苓仍不抬眸,她默然片刻,不知思索什么或只是为自己悲哀。肖玉铎探问一声,砚苓才抬了抬脸,淡淡道:“我明白了,你要多少,只管到合泰元拿罢。”
肖玉铎嘿嘿一笑,却作醉态,往夫人的床榻去了。甄砚苓瞧着自己床帏乱晃一阵,转回头来,一动不动盯着漏窗外头天光。窗上雕刻花样繁多,鹿为禄意、鱼作余音,样样寓意都好,细想那年出嫁十里红妆,原以为日子亦会如此向前。
肖玉铎身上疲乏同方执并无差别,他这一睡,再醒来已是第二日巳时。他饿着却在梦里大吃大喝,一睁眼更是饿得发慌,便直叫下人准备早食。
这房里夫人已不见踪影,下人来置菜,肖玉铎一面吃着,随性道:“太太昨夜到谁院里去了?”
几位丫鬟面面相觑,不知该不该回,肖玉铎笑道:“行了,我何尝因这种事怪过她。咱们府上内闱和顺,全指望夫人呐。”
这才有一位丫鬟行礼道:“夫人昨夜到沐湘楼了,原本是二太太请她下棋。”
她向身边一人顾盼一下,另一人点头到:“是了,或下得晚些,便在那院里睡下了。”
肖玉铎点点头,不再说甚么了。他用罢早食便快马往郭府去,不出所料,郭问方三人均已在场。公店之事虽已叫上人满意,然交易仍在继续,如何使其诡计悄无声息收场、所得所亏如何分摊,其中种种,仍需商讨一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