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2章
作品:《梁州厌异录》 梅傲冬拄着枪,将她打量一番,她觉得这人和平时不大一样,念及此,她便道:“好,不过不肖歇着,热身而已。”
她兀自在这空地里练了起来,大概打了几套,打得筋骨全开,浑身舒畅。其实还没过半炷香,她觉得够了,因向衡参喊道:“来吧。”
衡参原背着身,闻言转身,自竹林里走了出来。
梅傲冬问:“你用什么兵器?”
衡参道:“用拳。”
“什——”
梅傲冬一惊,还未来得及开口,衡参便已冲到她面前。梅傲东赶忙提枪,衡参却又趟步调向,抢右线而来。仓促一瞬,梅傲东回枪格挡,当啷——她自枪杆后对上衡参的眼,习武多年的敏锐告诉她,这目光绝非从江湖武林中来。
她迅速退步拉开,衡参步步紧逼,梅傲冬圈枪扰乱,以寻时机。枪影如龙,缭乱山风,这般防守仓促而不失迅猛,却几乎已是梅傲冬的极限。枪身随着她的动作自有些抖动,她自练到人枪合一,将这极忽微的颤抖也用在招中。
圈枪无外守招,以枪头画圈从而影响对手出拳。这乃是枪手之利,可梅傲冬枪尖再快,总能在残影中看到衡参的拳。
衡参将偏门打满,步伐拳法吊诡难测,梅傲冬试不出她的破绽,来回几番,却惊觉衡参已成步步紧逼之势,甚有几次抢中线而来。
她早就认出这是八卦掌,这一派并不罕见,甚至,她知道衡参一定会试着抢内门抓枪,可是毫无办法。八卦掌以步法鬼魅著称,衡参用来又更是难以捉摸。
梅傲冬枪尖枪杆圈拿劈砸应对,她自知必须打破这种被动,迎难而上,搏出生机。正是扳枪迎步,衡参却一记错掌向她脑后而来。说时迟那时快,梅傲冬即刻回枪,以攻代守,向衡参肋骨而去。
衡参贯腰躲了,梅傲冬以为占了上风,提枪便要接一记直戳。然而衡参折步侧过,向她枪杆而来。
梅傲冬暗叫不好,立刻提防衡参夺枪。她却不料,衡参直接错身切枪而入,一掌向她迎面劈来。
死。
一股巨大的压迫自眉心传来,梅傲冬心里闪过一个死字,衡参劈掌带风,却就此停在了她面前。
风声,并非面前,而是整片山林。竹叶飒飒、山中虫鸣,所有一切在她二人的耳中迟来,梅傲冬扔枪认输,衡参收回手来。
“你师从哪一派?”梅傲冬道,“武玄门,关林寺,甚至清风堂的八卦掌我都见过,都不是你。”
衡参静默地看着她,她承认,眼前这人确有些能耐,挡她一次杀招,记得玉尾也就堪堪可以做到。不对,玉尾赤手空拳,这人有枪……也不对,她要想的不是这个。
梅傲冬接着说,你并非从门派学得,是吗?八卦掌不是这样,武林中的比试也并非如此,究竟哪里不同?杀招,索命,你这样的人,在武林上混不下去的。
衡参零零碎碎听了只言片语,然后想到,自己的拳法在某一年被叫了停。她记得当时练得废寝忘食,只为将拳法参悟到大成,可乌衣拙说,“学会拳法可以杀人,学透拳法就只能禁锢自己”。
她放手了,放弃一道近在咫尺的门,转身往另一条路走去。经年已过,她现在有心了,这颗心隐约告诉她,那时她便已经体味了遗憾二字。
梅傲冬说,再比一场。
摇落竹叶,衡参依旧默然望着她,半晌,撤步起架。梅傲冬亦持枪起架,风静了,山林里万籁俱寂,河流也不再流动。她二人几乎同时出了手,不过须臾、一片叶落,梅傲冬的枪尖已指于自己脖颈。
恐惧自她的脊背爬上来,她本能地说“别”,衡参两眼空空,松手将枪扔了。
枪在地上滚了几圈,衡参问:“还比吗。”
梅傲冬看着她,良久才回过神来。她开口时,声音还有些颤抖:“这才是你的能耐是吗,顷刻之间便能让我死,没有过招可言,是吗?”
衡参不答话,她在想,若这小孩被她打得再也拿不起枪来,方执会不会怪她。不,不是因为方执,是她自己,不想这样毁了一个人。
对这种滋味,她很陌生。
她不想撒谎,干脆沉默了。梅傲冬说:“武玄门,关林寺,清风堂,都不是你,拳法集大成者,也不像你这般。衡参,母亲说习武之最乃是于万千江海中看见一滴水,今日与你这番,我总算懂了。”
衡参笑道:“你母亲就没说过,习武之人应沉静内敛,忌张扬跋扈么?”
梅傲冬不吭声了,半晌才道:“你收我为徒,我便听你的。”
衡参好笑道:“你原说输给我便就此收敛,这般岂不耍赖?”
日光尽数没了,天渐渐有些灰蓝,衡参将那炷香剩下的一点拔了,最后道:“我在江湖上得罪了人,这才隐姓埋名,你跟着我,不会有甚么好处。今日这遭,还望你莫再提起,按最早说的,至少在方总商这,你莫再生事。”
她说罢便向山下走了,梅傲冬捡了枪跟上去,不禁问:“她让你来的?”
衡参笑了笑,不答话。梅傲冬接着问:“你究竟喜欢她什么?”
衡参停下来了。她瞧着这孩子,抬眉道:“你又如何,为何这般瞧不上她?”
“所谓商人,无外乎剥削而兴,盐商更是其中之最。如此这般还自称向善、假意仁爱,岂不太虚伪些。若我以后吃不上饭了,便专劫这种商人,劫富济贫,做个侠盗。”
衡参想道,那你可真劫错了,这位是个刀架在脖子上岿然不动的。她却不说,唯笑道:“你倒很敢说,不怕我背后告诉她么?”
梅傲冬将枪一拄,哼道:“不肖你说,这话我早便同她说过。”
衡参一愣,因问:“她作何反应?”
梅傲冬学不来方执的笑,唯道:“她就是笑而已,虚与委蛇……”
衡参心里闪过方执的神情,那个人,犹记得几年前还会因此饱受折磨,如今却已经能一笑了之。她最知道方执并非虚与委蛇,方执只是接受了这无法改变的现实。
总有人要待在这个位置,如果是她,至少还能做些什么。抱着这种想法,她才原谅了自己。
衡参无意替她辩解,只是不禁道:“你不知道她的挣扎,那时候,她也不过你这个年纪。”
她兀自摇摇头,接着下山,不再说了。她的脚步明显急切了些,梅傲冬跟得有些狼狈,因道:“她又不在这,你下得再快,能见着她么?”
衡参一连跳了几步,笑道:“白老板同我说今晚有宴,你猜因什么而设?同你耽搁太久了些,原打算天黑前回去。”
梅傲冬徒劳看着一片石群,她用枪试了一番,每一块石头都很活,不知她怎样踏的:“你这是找的什么路耶。”
衡参已相去几丈,却不应她。梅傲冬望着这几乎走不成的路,瘪瘪嘴,自言自语道:“究竟何方神圣,这般能耐……真不能将我作徒儿么?”
瞧了良久,她终回了神,蹲下身子,将自己慢慢顺下去了。
到了宴上,衡参只带着梅傲冬坐在副席。方府门客连同素钗均在这桌上,戏子则在另外一桌。白云山这宴颇有些层次分明,诸位主子在曲水亭中,其余人散落在空地上。
衡参同素钗坐在一处,总不时往亭中望着,素钗问她为何不到那席上去,衡参笑道:“来得迟些,不好再去。”
素钗以为在理,彼时那伊惠兰过来找素钗顽,问她覆盆子酱可做成了。她三人便谈起覆盆子酱来,不再说去。
却说这宴开到极晚才散,方府众人三三两两结伴回了,林佩璋因上了年纪提前请辞,问栖梧将下人遣了,兀自走着。
月明星稀,她心里有事,在水边徘徊了良久才向山走去。她此行丽麓山庄,并非赏玩风景或是避暑休闲,她要离开问府一阵,这地方正和她意。
她的院子在山庄边陲,白云山给她了诸多选择,她说喜欢清静,最终选了这院。回去时夜已深了,她母亲还没睡下,她其实料到了。
她将两位丫鬟遣了出去,自到软榻上饮茶。她母亲原在榻上躺着,扶着床头坐起身来,望着她,一片无言。
烛光黯淡,映照着这对母女,良久,林佩璋道:“孩子,你不该这样对你父亲。”
问府多事之秋,林家蠢蠢欲动,问项之弟坐山观虎,亦是蓄势待发。这种时候,问栖梧以养病为由离了府,还将她带了出来。
问栖梧冷笑一声,却不答话。她以为问项还没搞清楚状况,眼下问仁明问德宗问鹤亭都已经没了,能肩起问家浩荡声名与腌臜苟且的,唯有她问栖梧。她就是要让问项知道,没了她,问项就是有天大的能耐,也不过病榻之间。
林佩璋缓缓坐到榻边,道:“失其所欲而妄行,是谓迷 ,凤儿,你究竟想要什么,你还知道吗?”
问栖梧收了笑意,一种麻木映在眼底:“使应活者活,使应死者死,无非于此。”
林佩璋不由得攥起拳来,再开口有些发抖,或是因怒,或是因惧:“应死者,这人也算吗?”

